第1章 抽签
十万大山,横亘八万里。
山里有能通天的大妖,甚至有还有的修成了圣者,口吞日月,鼻息成风。山外的凡人,也磨快了刀斧,在山间日砍三棵,夜伐五株山里的树木。而两下里夹着的,是一群刚修成人形的小妖,叫结了猴。
结了猴这族,卑微得很。
说是人形,不过勉强立得起身子,脸上还带着原来的模样,眼眶子大,下巴尖,背上两片薄翅收不拢,支棱着。
他们住在山脚下一片槐树林里,三百年才勉强脱了虫身,五百年才学会说人话,八百年才能把那双翅子收进后背里去。
可就这么片林子,也快保不住了。
大山深处的妖怪时常下来。那些是真妖怪,修行千年万年,有的是成了精的蛇蝎,一尾巴能开山裂石;有的是化了形的草木,根须扎下去能吸干一条河流的枝干。
就算是被称之为小妖的,最不济也能一口吞下十七八个结了猴。每当他们路过槐树林时,就会顺手抓几个打牙祭,连嚼都不嚼,咕咚一声就咽了。
山外的人也没闲着。砍树,挖根,今日往里推三丈,明日往里推五丈,美其名曰开垦。前年开春,人类居然一直砍到林子边上,离最老的那棵槐树不过五十丈。
那棵老槐树是结了猴一族的根基,地位相当于人类的祠堂。
看着根基即将不保,族长领着全族老小,跪在林子里念了一夜叫人听不懂的经文,神奇的是,那些人第二天竟然悄无声息地退了。
算是解了当下的危机,可是老指望这些时灵时不灵的经文来护住根基,显然是不可靠的。
但打,又打不过。逃,也不能逃。毕竟老槐树是祖根,树在,族就在;树倒,族就散。
所以百年之前,族里的老者就总结了,唯一的路子,那就是进山访求名师,习得通天的本事。
学了通天的本事回来,就能守住林子。
所以的每年秋天,族里就会挑一批年轻人,送进山里去。
可送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最开始,族人们还盼着,站在林子边上望,望到眼睛花了,脖子酸了,也不见个人影。后来就不望了。
再后来,谁都明白了——那哪是什么修炼,那是给山里的大妖送零食。
深山里头住着些什么,没人知道。但想来也知道,那些修成圣者的妖怪,能容得下外头来的小妖学本事?
可规矩不能断。林子还要守,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知道是送死,也得送。
只是今年,没人去了。
因为往年这时候,槐树林早闹腾起来了。
年轻力壮的结了猴们,争着抢着要报名。有的托关系,有的走后门,有的把攒了多年的家当都掏出来,只为求一个进山的名额。
那时候,族里几个长老家门口,送礼的排成长队,从早晨排到天黑。大长老管祭祀,最稀罕那些百年以上的蝉蜕;二长老管钱粮,爱收些亮晶晶的玩意儿;三长老管抽签,倒是来者不拒,什么都要。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进了山就能学本事,学了本事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娶上最漂亮的母结了猴,就能在槐树林里横着走。
那时候,金屿的阿爹就是这么想的,将家底掏空送给了三长老,讨得了一个进山的名额。
金阿爹那年二十二岁,正是最壮的时候。他挤破了头才抢到一个名额,临走那天,拍着胸脯跟全村人说:“等着,三年,最多三年,我就带着本事回来,然后称霸方圆百里,叫你们也享享福!”
他走的时候,金屿还在他娘肚子里。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依旧没出意外,金阿爹也没回来。
金屿他娘临死前还念叨:“你爹那人,有通天的本事,断然是在外面有了新欢,遗忘了我们母子……”
金屿听完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他虽然年轻,但是清楚的知道,之所以将人送进山里,无非是给剩下的族人带来一点希望,族群繁衍的希望。
……
但现在不止金屿不信了,族里人都不信了。相比死在外面,他们还是想死在老槐树的周围。
毕竟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送出去的人,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过。深山里头是什么光景,没人知道。但想来也知道,不是被大妖吃了,就是被瘴气毒死了,要么就是迷了路,困在哪座山沟沟里,化成了一堆白骨。
今年开春到现在,族长让人把告示贴出去,贴在那棵最老的老槐树上。贴了三天,竟然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年轻一辈的,缩在树洞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老辈的,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叹一口气,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
最后族长拍了板:抽签。
所有成年的、能走的,名字写纸上,扔进瓦罐。抽着谁,谁去。
消息传开,整个槐树林都炸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