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柱的府邸在县城最北边,占了大半个街坊。
司徒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两个家丁站在门口,看见他来了,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得像见了亲爹。
“司徒先生,里面请。”
司徒明跟着家丁穿过前院,一路往里走。越走越心惊——这府邸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前院是正经的待客场所,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中院是花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到了后院,画风突然一变——
院子里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墙角堆着几口大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明晃晃的铠甲。靠北边还有一排箭靶,靶心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一看就是天天练的。
【一个县令,家里藏着兵器铠甲?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家丁把他领到后院的正厅门口,推开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酒菜。刘德柱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司徒明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粗短,关节突出,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是握刀的手。这胖子不是文官,是武将出身。】
“司徒先生!”刘德柱站起来,笑容满面,“久仰久仰!快请坐!”
司徒明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刘德柱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挺拔,腰间佩刀,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司徒明看见那张面具的瞬间,怀里的《葬经》突然滚烫起来。
不是普通的“有点热”,是那种——像被火烤了一下的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司徒明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了,脸上的笑容没变。
【什么情况?这本书还会发热?它是活的?!】
“这位是……”他看向黑衣人。
“哦,我的护卫。”刘德柱轻描淡写地说,“不值一提。来,坐坐坐。”
司徒明在客位上坐下,黑衣人站在刘德柱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酒过三巡,刘德柱开始试探了。
“司徒先生,听说你昨天在赵家,几句话就把雍州节度使的人给劝退了?”
司徒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而且他知道得很快。独眼龙是雍州节度使的人,跟刘德柱不是一条线,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这说明——刘德柱在雍州节度使府里也有眼线。这家伙的关系网,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哪里哪里,”他摆摆手,一脸谦虚,“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是他们自己走的。”
“随口说了几句?”刘德柱笑了,“司徒先生太谦虚了。我听说,你说了一句‘该是哪个山头的就是哪个山头的’,就把他们镇住了。这句话,可不像是随口说的。”
司徒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试探我。他想知道我跟“山头”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我说有关系,他就会提防我;如果我说没关系,他就会觉得我在撒谎。所以——我得给他一个第三种答案。】
“刘大人,”他放下酒杯,笑了,“这句话,其实是《葬经》里的。”
刘德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葬经》?”
“对。”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上,“祖传的风水书。我那天晚上就是随口引了一句,谁知道他们当真了。”
刘德柱拿起《葬经》,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风水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对。”司徒明点头,“我就是个看风水的,哪懂什么‘山头’不‘山头’的。”
刘德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司徒先生,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司徒明心里一紧。
【这老狐狸不好糊弄。】
他决定换个策略。
“刘大人,”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咱俩谁跟谁”的表情,“说实话,我那句话是《葬经》里的,但我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可不是什么风水。”
刘德柱来了兴趣:“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司徒明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想的是——女人。”
刘德柱愣了一下。
“女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对。”司徒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大人您想啊,‘山头’是什么?是男人。‘气’是什么?是女人。‘该是哪个山头的就是哪个山头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女人是哪个男人的,就是哪个男人的。外人想‘深入’,得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本钱’。”
他故意把“深入”和“本钱”两个词咬得很重,说完还冲刘德柱挤了挤眼。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刘德柱身后的黑衣人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刘德柱本人倒是面不改色,盯着司徒明看了五秒,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拍着桌子,“好!好一个‘本钱’!司徒先生,你这张嘴,厉害!”
他笑得很开心,但司徒明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像蛇一样,一直在观察、在打量、在判断。
【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需要表现出“信了”的样子,因为他要拉拢我。】
【行吧,你演,我也演。看谁演得过谁。】
“大人见笑了。”司徒明端起酒杯,“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嘴贱。要是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大人多包涵。”
“不,你说得很对。”刘德柱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司徒先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大人请说。”
“你的丧葬业牌照,我可以直接批。”刘德柱说,“不需要考试。”
司徒明愣了一下。
【直接批?他这是在收买我。】
“但是,”刘德柱话锋一转,“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盯着赵灵儿。”
司徒明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赵姑娘?”
“对。”刘德柱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赵家的事,你也知道。赵老爷子生前跟我有些过节,我怕赵灵儿心里有怨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在棺材铺,离她近,帮我盯着她。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告诉我一声就行。”
【盯着赵灵儿?他是想让我当他的眼线。如果我答应了,他就把我当成自己人,牌照直接批,考试也不用考了。但如果我答应了,赵灵儿就危险了——他会通过我知道赵灵儿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灭口。】
【但如果不答应——】
“大人,”他笑了,“赵姑娘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再说了,我一个卖棺材的,跟她又不熟——”
“司徒先生。”刘德柱打断他,语气变了,不再和和气气,而是带着一丝冷意,“你昨晚在赵家待了那么久,今天又跟她一起从赵家出来,你说‘不熟’,你觉得我信吗?”
空气凝固了。
司徒明看着他,他也看着司徒明。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他在逼我。他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当他的眼线,要么——就是他的敌人。】
【但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大人,”司徒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您让我盯着赵灵儿,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盯归盯,但不能害她。”司徒明说,“赵家已经死了四口人了,就剩她一个。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疼。大人您要是想把她怎么样,这活儿我干不了。”
刘德柱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又笑了。
“司徒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他端起酒杯,“行,我答应你。不害她。就是盯着,防止她闹事。”
“那牌照——”
“考完试就批。”刘德柱说,“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批。”
“多谢大人。”
两人碰了一杯。
司徒明把酒一饮而尽,心里冷笑。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批?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反正你也活不到考完试。他已经在安排后手了。】
酒宴继续。刘德柱不再试探,开始聊些有的没的——清平县的风土人情、北狄的战事、朝廷的八卦。司徒明一边应付一边观察,越看越心惊。
刘德柱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和气生财的胖子,实际上心思缜密得可怕。他每说一句话,都在观察司徒明的反应;每问一个问题,都藏着陷阱。司徒明全程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说错一个字。
酒过七八巡,司徒明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不是真醉,是装醉。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装醉是最好的保护色。
“大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不行了……喝多了……”
“那我让人送你回去。”刘德柱站起来,拍了拍手。
一个家丁走进来,扶住司徒明。
“对了,”刘德柱突然说,“司徒先生,明天第三场考试,你可要好好考。”
“一定……一定……”
司徒明被家丁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德柱还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冰冷的、审视的表情。他身后的黑衣人依然站着,像一尊雕像。
但那双眼睛——青铜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司徒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司徒明来不及多想,被家丁扶出了府邸。
回到棺材铺,司徒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全是冷汗。
【我活下来了。我他妈又活下来了。但这不是办法——我今天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还在试探我。等他不耐烦了,或者等他觉得我没用了,我就是一个死字。】
他走到桌前,把《葬经》掏出来,放在桌上。
书已经凉了,不再发烫。但司徒明记得刚才那种滚烫的感觉——那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检查。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第三章“山头气运”那一页的背面,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多了一行字。
字迹很淡,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写的,只有在光线下才能隐约看见。司徒明把油灯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面具之下,故人之后。”
司徒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面具之下,故人之后。这是在说那个青铜面具人?他是“故人之后”?哪个故人?我家的故人?还是……】
【而且这行字是怎么出现的?这本书会自己写字?不对——这是用特殊墨水写的,遇热才会显形。我刚才在刘德柱府上,书突然发烫,就是因为那个面具人在附近?】
【这本书在提醒我?它在告诉我——那个面具人,跟我家有渊源?】
司徒明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德柱要杀赵灵儿,要杀我,要杀王木匠。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那个面具人不知道是敌是友。我爷爷让我当内应,赵灵儿让我帮她报仇,王木匠让我撑三天。而我——一个卖棺材的——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我没有退路。】
他睁开眼睛,把书塞回怀里。
【明天第三场考试。尸体防腐。考题是——在不破坏尸体的情况下,找出藏在尸体里的东西。】
【我爷爷说,刘德柱会在尸体里藏一样东西。如果我找不到,他就说我“尸检不精”,取消资格。如果我找到了,他就知道我背后有人。】
【所以我必须——假装找不到,但其实找到了。】
【怎么假装?】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把东西找出来,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找到了。等考试结束,再把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但怎么才能不让刘德柱的人发现?】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天大的事,也得先睡觉。】
刚闭上眼睛,屋顶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司徒明睁开眼睛,手摸到了枕头底下的《葬经》。
脚步声在屋顶停住了。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下来——
“司徒,是我。”
是王木匠。
司徒明松了一口气,打开窗户。王木匠从屋顶上翻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那个青铜面具人。
司徒明的手瞬间握紧了,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别怕。”王木匠按住他的肩膀,“他是自己人。”
面具人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棱角分明,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很亮,跟赵灵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司徒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跟之前在屋顶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叫赵铁生。”
“赵?”
“对。”王木匠说,“他是赵灵儿的大哥。”
司徒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赵灵儿的大哥?赵家不是死了四口人吗?老爷子、老太太、大儿子、二儿子——都死了——”
“那是我爹安排的。”赵铁生说,“我爹发现刘德柱要灭口,提前让我假死。死的那具尸体,是义庄里的无名尸。”
司徒明看着他,又看了看王木匠,又看了看他。
“所以——你没死?”
“我没死。”赵铁生点头,“我一直在刘德柱身边当卧底。”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赵灵儿的大哥没死。他在刘德柱身边当卧底,戴着青铜面具,假装是刘德柱的护卫。那今天在酒宴上,他一直站在刘德柱身后——他全程都在。】
“你妹妹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赵铁生摇头,“她以为我死了。我爹不让我告诉她——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司徒明沉默了。
【她以为全家都死了。她一个人撑了半年。而她大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戴着面具,看着她一个人在痛苦里挣扎。】
“那你现在来找我——”
“我爹让我来的。”赵铁生说,“他说你是个可信的人。”
司徒明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爹?就是那个自称是我爷爷的老头?”
赵铁生愣了一下:“你爷爷?你爷爷不是——”
“说来话长。”司徒明摆摆手,“你就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赵铁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明天第三场考试,尸体里藏的东西,是这个。”
司徒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蜡丸。
“这是什么?”
“刘德柱跟北狄可汗的密信。”赵铁生说,“他要我把这封信藏在尸体里,让你去搜。如果你搜到了,他就杀你灭口;如果你搜不到,他就说你尸检不精,取消你的资格。不管哪种结果,你都是死路一条。”
司徒明把蜡丸握在手心,感受着它的重量。
【不管找不找得到,都是死。刘德柱这招,够狠。】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赵铁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天考试的时候,你要假装找不到。但你要让刘德柱相信——你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没想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铁生压低声音,“你要让刘德柱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这场考试。你在乎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赵铁生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女人。”
司徒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你让我在考场上——”
“对。”赵铁生点头,“装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脑子里只有赵灵儿。刘德柱最看不起的就是好色之徒。你越表现得像个色鬼,他就越看不起你,越不会把你当威胁。”
司徒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让我在考场上装色鬼?这活儿——我熟啊!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那些低俗视频里的男主角,哪个不是色鬼?我闭着眼睛都能演出来!】
“行。”他点头,“交给我。”
赵铁生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果然跟我爹说的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要脸。”
司徒明:“……”
【这家人,嘴都挺毒的。】
赵铁生重新戴上青铜面具,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王木匠也要走,被司徒明叫住了。
“王叔,你的伤——”
“没事了。”王木匠活动了一下肩膀,“皮外伤而已。”
“三天就好了?”
“我说了,我是斥候。”王木匠笑了笑,“斥候的恢复能力,你不懂。”
他也翻窗出去了。
司徒明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蜡丸,又看了看桌上的《葬经》,再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明天考试。装色鬼。假装找不到蜡丸。让刘德柱觉得我不是威胁。然后——活下来。】
他把蜡丸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活儿,我熟。真的熟。】
刚闭上眼睛,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司徒明!开门!”
是赵灵儿。
司徒明打开门,赵灵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给你煮的姜汤。夜里凉,喝了暖和。”
司徒明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姜放了多少?”
“一整块。”赵灵儿说,“你明天考试,别感冒了。”
司徒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赵灵儿。”
“嗯?”
“你大哥——”他顿了顿,“你大哥他——”
“我大哥怎么了?”
司徒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你大哥要是还活着,肯定为你骄傲。”
赵灵儿低下头,声音很小:“他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司徒明没有说话,把姜汤喝完,把碗还给她。
“早点睡。”
“嗯。”
赵灵儿转身走了。司徒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大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但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但她不是。她有大哥,有爷爷,有王木匠。她不是一个人。】
【但我说不出口。赵铁生说得对——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关上门,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明天,装色鬼。】
【这活儿,我熟。】
【真的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