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冲进王木匠的铺子时,血腥味还没散。
地上有一摊血,从门口一直拖到里屋,像有人被拖着走过。刨子摔在地上,木头散了一堆,墨斗的线全散了,缠在桌腿上像一团乱麻。
“王叔!”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赵灵儿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我刚才来给他送饭,门开着,人不在,地上全是血……”
司徒明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搓了搓。
【还没干透。走了不到一刻钟。】
他顺着血迹走到后门,后门开着,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也有血,一滴一滴的,延伸到巷子尽头。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赵灵儿说。
“你要去追?”
“不去追还能怎么办?王叔是前朝斥候,能让他流血的人,我去追也是送死。”司徒明站起来,“但我得知道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他沿着血迹走了几十步,血迹在巷子口断了。巷子口外面是大街,人来人往,什么痕迹都没了。
【对方有准备。把王叔打伤,拖到巷子口,然后上了马车或者马匹,直接走了。干净利落,不像刘德柱的人——刘德柱的人喜欢人多势众,动静越大越好。这是专业的。】
他回到铺子里,赵灵儿还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别怕。”司徒明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叔是老江湖了,没那么容易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血不多。”司徒明指了指地上的血迹,“看着多,但洒得散,说明是皮外伤。王叔是斥候出身,皮外伤对他来说跟蚊子咬差不多。他要是真出事了,血不会这么少。”
赵灵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司徒明愣了一下。
【对哦,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上辈子看见蟑螂都跳脚的人,现在看见血居然不慌了?】
【可能是因为这半个月见过的死人比上辈子见过的活人都多。习惯成自然。】
“被吓的。”他说,“吓多了就麻木了。”
他在铺子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样东西——王木匠的刨子。刨子的手柄上刻着一个字:“司”。
跟他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王木匠的刨子上刻着“司”字?这是巧合?还是——王木匠跟我家有关系?】
他把刨子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回家。背书。”司徒明说,“明天考试,我得考过。”
“王叔不管了?”
“管。但管之前,我得先活着。”司徒明看着她,“王叔说过,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能看懂《葬经》的人。他不会那么容易死。他死了,这二十年就白等了。”
赵灵儿沉默了。
两人回到棺材铺,司徒明把门一关,开始啃那本《葬经注解》。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天。
注解版的《葬经》跟原版完全是两本书。原版全是“头枕山脚蹬水”之类的风水术语,注解版把每一句话都翻译成了大白话,还加了大量案例——什么“某年某月,某地用某法,藏兵三千,敌至而不知”,什么“某城被围,用某法藏粮于民,三月不破”。
司徒明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风水书,这是——军事案例库啊!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战役!藏兵三千那个,是伏击战;藏粮于民那个,是城防战;还有这个——“葬敌于无形”,意思是把敌人的主力引到预设的埋伏圈里,一口吃掉……】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此书不可轻传。传之非人,必遭其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王木匠的笔迹:“你祖上的原话。我花了二十年才看懂这本书,你只用了三天。你是司徒家的人,这东西该还给你了。”
司徒明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是什么棺材铺学徒。我是前朝名将的后人。我祖上写了一本伪装成风水书的兵法,然后这本书成了大雍丧葬科的官方教材。现在我要用这本教材去考丧葬科——用兵法知识回答丧葬问题。】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世界?】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黄昏了。他从早上一直看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正想去弄点吃的,门被敲响了。
“司徒明?你在吗?”
是赵灵儿的声音。
司徒明打开门,赵灵儿站在门口,手里又拎着一个食盒。这次不是早饭,是晚饭。
“我给你带了饭。”她笑了笑,“顺便问问你书背得怎么样了。”
司徒明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壶酒。
“你还会做饭?”
“我做的。”赵灵儿点点头,“我爹教我的。他说女孩子要学会做饭,不然嫁不出去。”
“你爹这话说得不对。”司徒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手艺,嫁不出去才怪。”
赵灵儿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书背得怎么样了?”
“还行。”司徒明含糊地说,“大概……看懂了一半。”
“一半?”赵灵儿有点惊讶,“《葬经》很难懂的,很多人看了一年都看不懂。你一天就看懂了一半?”
“可能是因为……”司徒明想了想,“我思维方式比较特殊。”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脑子里装着一万种开车的方式,看什么都像双关”吧?】
赵灵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对了,”司徒明想起一件事,“王木匠的事,你查到了吗?”
赵灵儿摇头:“我问了周围的人,没人看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司徒明嚼着红烧肉,脑子里转得飞快。
【凭空消失?不可能。清平县就那么大,一个受伤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帮他。或者,他是自己走的。】
“赵灵儿,”他放下筷子,“王木匠在你家当了多少年的眼线?”
“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他有没有跟你爹提过——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灵儿想了想:“提过一次。他说他以前是个斥候,后来军队散了,他就流落到清平县。我爹收留了他,让他住在隔壁,平时帮忙打探消息。”
“他有没有说过,他的军队是怎么散的?”
“没有。”赵灵儿摇头,“每次问到这个,他就不说话了。”
司徒明沉默了一会儿。
【前朝斥候。军队散了。流落到清平县。十几年不跟外界联系。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说明一件事——他在躲。躲什么人?躲刘德柱?不像。刘德柱是近十年才起来的。他在躲更早的人。】
“算了,”他站起来,“先不想这个。明天考试,我得再背一会儿。”
赵灵儿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司徒明。”
“嗯?”
“你小心点。”
“放心。”他笑了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怕死。怕死的人,不会出事。”
赵灵儿走了。
司徒明关上门,继续背书。
背到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屏幕的低俗视频,鼠标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主管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明,这个月的KPI还差一点,再加加班。”
他说:“主管,我太累了,想休息。”
主管笑了:“休息?你看看你旁边的人,谁不在加班?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然后他就猝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司徒明坐起来,发现脸上全是汗。
【噩梦。上辈子的噩梦。这辈子不会再有了。这辈子我不加班,不内卷,不当工具人。我就是个卖棺材的。卖棺材不用加班,死人不会催你。】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了,灰色的,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补丁。他把《葬经》塞进怀里,出门往县衙走。
走到半路,赵灵儿从巷子里冒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早饭。”她递过来。
司徒明打开一看——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还是热的。
“你几点起来做的?”
“卯时。”赵灵儿说,“别废话,快吃。考试辰时开始。”
司徒明一边走一边吃,两个包子三两口就没了。豆浆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好吃吗?”赵灵儿问。
“好吃。”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司徒明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赵灵儿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
“我是说……考试这几天。”
“哦。”司徒明点点头,没有多想。
【工具人。我是工具人。工具人不能多想。多想就容易开车,开车就容易出事。】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司徒明挤进去一看——考场设在县衙的大堂里,摆了二十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大堂正中央挂着一幅孔子像,像下面摆着香案,香案上香烟缭绕。
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里面了。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年纪小的二十出头,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司徒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葬经》摆在桌上。
【装装样子。反正我早就背下来了。】
辰时三刻,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进来,站在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天是咸亨三年丧葬科县试。第一场,风水理论。考题——”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
“请论述‘山头气运不可夺’在丧葬选址中的应用。”
司徒明差点笑出声。
【“山头气运不可夺”——这不是我那天晚上跟独眼龙开车时说的话吗?这考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在《葬经》里,“山头气运”指的是坟地选址要顺应山势、水势,不能强占不属于自己的风水宝地。但在我看来——山头就是势力,气运就是资源。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和资源,外人不能强夺。强夺者,必遭反噬。】
【应用到丧葬选址中……】
他顿了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山头”是势力,“气运”是资源,那“丧葬选址”就是——选一个地方,把势力藏起来,把资源存起来。这不就是军事基地的选址吗?!】
他开始奋笔疾书,越写越顺,越写越兴奋。旁边的人都在皱眉苦思,他倒好,一口气写了三页纸,字迹龙飞凤舞,跟鬼画符似的。
两个时辰后,交卷。
师爷收卷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答案,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写的什么?”
“风水理论。”司徒明一脸无辜。
师爷盯着他看了三秒,把卷子收走了。
第二场,丧葬礼仪。司徒明用同样的方法——把“礼仪”理解成“规矩”,把“丧葬流程”理解成“管理流程”,写出来的答案跟别人的完全不一样,但细看又挑不出毛病。
考完第二场,已经是下午了。
司徒明从考场出来,赵灵儿在门口等着,手里又拎着一个食盒。
“考得怎么样?”
“还行。”司徒明接过食盒,“第三场什么时候?”
“明天。”赵灵儿说,“今天先回去休息。”
司徒明点点头,刚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司徒先生,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刘德柱的师爷,那个像蛇一样的男人。
“刘师爷,有事?”
刘师爷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他。
“刘大人今晚设宴,请司徒先生赏光。”
司徒明接过帖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刘师爷的笑脸。
【鸿门宴。这他妈是鸿门宴。】
“好。”他把帖子揣进怀里,“我去。”
赵灵儿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
司徒明没理她,看着刘师爷,笑了——
“刘大人的面子,不能不给。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喝酒容易说胡话。到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刘大人可别见怪。”
刘师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司徒先生说笑了。请柬送到,告辞。”
他转身走了。
赵灵儿拉着司徒明走到僻静处,急得要命:“你为什么要去?那是鸿门宴!”
“我知道。”司徒明看着她,“但我要是不去,他明天第三场就会直接弄死我。”
“那你去不是更危险?”
“不一定。”司徒明想了想,突然笑了,“他请我吃饭,说明他想拉拢我。只要他还在‘拉拢’的阶段,我就是安全的。”
赵灵儿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司徒明叹了口气,“是没办法。”
他转身往棺材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今晚的红烧肉,多放点。我怕去了刘德柱那儿吃不下饭,得先吃饱了再去。”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多放。”
司徒明回到棺材铺,关上门,把《葬经》翻开到第三章。
他盯着“山头气运不可夺”这七个字,脑子里想的不再是风水,也不是兵法——
【刘德柱是“山头”,李雄也是“山头”。我是谁?我是那个站在两个山头中间的人。谁的气运都不归我,但我可以——】
【在两个山头之间,开条路。】
他笑了。
【开车。这才是真正的开车。】
傍晚,赵灵儿送来了红烧肉。司徒明吃了三碗饭,把盘子扫了个精光。
“吃饱了?”赵灵儿问。
“吃饱了。”
“那你去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司徒明。”
“嗯?”
“你要是回不来,我明天就去县衙门口闹。”
司徒明愣了一下:“闹什么?”
“闹他们把你弄死了。”赵灵儿认真地说,“我就在门口哭,哭得全清平县都听见。我看刘德柱怎么收场。”
司徒明看着她,突然笑了。
“赵灵儿。”
“嗯?”
“你这个人,比我还狠。”
赵灵儿没笑,转身走了。
司徒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
【走吧。去赴鸿门宴。】
他整了整袍子,把《葬经》塞进怀里,推开门。
门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县衙门口亮着两盏灯笼。
他迈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司徒明。”
他回头。
没有人。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布包,跟赵灵儿早上送早饭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三场考试,尸体里藏着一颗蜡丸。找到它,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找到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王木匠的笔迹一模一样。
司徒明把纸条攥在手心,心跳如鼓。
【王叔。他没死。他还在清平县。他在暗处盯着我。】
他站起来,把纸条塞进怀里,继续往县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王叔,你欠我一顿红烧肉。”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