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被带到县衙地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个刀客架着他往地下走,台阶湿漉漉的,墙上火把的光照在水渍上,反射出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混着铁锈和血腥气。司徒明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地牢。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地牢。上辈子连交警队都没进过,这辈子直接升级了。刘德柱这是要干什么?杀他?不像。杀他直接在县衙大堂动手就行了,何必费劲拖到地牢来?这是要——关他?还是审他?】
台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刀客打开锁,推开门,把他推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牢房,墙上挂满了刑具——铁链、烙铁、夹棍、皮鞭。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像是经常用的。牢房中央摆着一把铁椅子,椅背上有铁箍,扶手上有铁环,一看就是绑人用的。
司徒明的腿软了一下。
【这是要上刑?刘德柱不是说要收买他吗?怎么转眼就要上刑了?不对——这不是给他准备的。这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进去。”刀客把他推进牢房,关上门,走了。
司徒明一个人站在牢房里,四下打量。角落里堆着几捆稻草,墙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天佑三年,王二狗到此一游”、“咸亨元年,赵四冤枉”之类的。他看了两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地牢还挺有历史感。王二狗、赵四——清平县的犯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啊。】
他正看着墙上的字,身后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他回头——刘德柱走进来,身后跟着刘师爷和两个刀客。刘德柱没穿官服,穿着一身便衣,但气势比穿官服还压人。
“司徒先生,”他在铁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司徒明摇头,“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蜡丸也还给您了。您还想知道什么?”
刘德柱看着他,笑了。
“我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他爹。刘德柱知道他爹的事。他一直在等他问这句话。但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提起他爹?】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我爹死在北狄。十五年前。您知道的。”
“我知道。”刘德柱点头,“但我不知道的是——谁杀的他。”
司徒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知道是谁?”
“我知道。”刘德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但你不知道。你爷爷没告诉你,王木匠没告诉你,赵铁生也没告诉你。他们都瞒着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司徒明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怕。”刘德柱的声音很轻,“怕你知道真相之后,去找那个人报仇。怕你去送死。怕司徒家最后一个人也死在那个人手里。”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刘德柱知道是谁杀了他爹。他爷爷知道,王木匠知道,赵铁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都不告诉他。为什么?因为那个人太强大?因为他去了就是送死?因为——那个人是李雄?他三叔?】
“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那个人是谁?”
刘德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葬经》的最后一章,写了什么?”
司徒明心里一紧。
【又来了。又是最后一章。所有人都想知道最后一章写了什么。他爷爷让他找,李雄让他找,刘德柱也让他找。这最后一章里到底有什么?兵力部署图?还是别的什么?】
“大人,”他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我手里的《葬经》没有最后一章。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空白?”刘德柱冷笑了一声,“你爹手里的那本呢?”
“也是空白的。”
“独眼龙给你那本呢?”
“也是空白的。”
刘德柱盯着他看了很久。
“司徒明,”他终于开口了,“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爹临死之前,写了一封信。”刘德柱打断他,“那封信里,写了最后一章的内容。你爷爷看过那封信,王木匠看过,赵铁生也看过。他们都看过,但都没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司徒明沉默了。
“因为——”刘德柱的声音很轻,“最后一章里写的不是兵力部署图。”
“那是什么?”
“是你娘的地址。”
司徒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娘在北狄。呼兰河畔,明月湾。她等了十五年,等你爹回去。”刘德柱看着他,“但你爹回不去了。他死在了北狄。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自己人?”司徒明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是谁?”
刘德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牢房门口,背对着司徒明。
“司徒明,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好心。”他的声音很冷,“是因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雍州。找到李雄。告诉他——刘德柱知道他的秘密。他要是敢动清平县,我就把他的事全抖出去。”
司徒明愣了一下。
【李雄的秘密?刘德柱手里有李雄的把柄?什么把柄?跟杀他爹有关?跟那张图有关?】
“什么秘密?”他问。
刘德柱转过身,看着他。
“你爹——是李雄杀的。”
司徒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三叔杀了他爹。他猜到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脑子还是像被人砸了一拳。他三叔——他亲三叔——杀了他亲爹。为了一个女人?为了那张图?还是为了——权力?】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因为——”刘德柱看着他,“你爹要告发他。告发他跟北狄人勾结。”
“跟北狄人勾结?”司徒明的手握紧了,“李雄跟北狄人勾结?”
“对。”刘德柱点头,“他跟北狄人做了十五年生意。卖的是——大雍的兵力部署图。”
司徒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李雄跟北狄人勾结。卖大雍的兵力部署图。他爹发现了,要告发他。他杀了他爹。然后告诉他娘,在呼兰河边等。等他爹回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骗了他娘十五年。】
“那张图——”他开口了,“那张图在哪儿?”
“在太庙。”刘德柱说,“你祖上司徒衡藏在太庙里的。守庙人姓孙,是你爷爷的徒弟。他只认司徒家的人。所以李雄拿不到。所以他需要你。”
“需要我?”
“对。”刘德柱看着他,“他需要你去太庙,把图拿出来。交给他。然后他拿着图,跟北狄人做交易。换银子、换马匹、换地盘。”
司徒明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三叔要他去太庙拿图。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卖国。他爹发现了,所以要杀他爹。他爷爷守了十五年太庙,就是为了不让图落到他手里。而他——他差点就成了帮凶。】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顿了顿,“你爹救过我的命。”
司徒明愣住了。
“十五年前,北狄战场。我被围了。是你爹带人冲进来救了我。”刘德柱的声音很轻,“他救了我,自己却没跑出来。我欠他一条命。”
司徒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刘德柱杀过很多人。赵家四口人,县丞,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人。但他记得他爹救过他的命。他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最坏的人。】
“大人,”他开口了,“您跟北狄人做生意——”
“是假的。”刘德柱看着他,“十五年,我卖给北狄人的全是假情报。他们花了无数银子,买了我一堆废纸。打了十五年,一寸土地都没打下来。”
司徒明沉默了。
“我不是好人。”刘德柱说,“但我不会卖国。”
他转过身,走到牢房门口。
“司徒明,你走吧。”
“走?”
“对。”刘德柱打开铁门,“去雍州。去找李雄。告诉他——刘德柱在清平县等他。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的事全抖出去。”
司徒明看着他,没有动。
“大人,您不怕李雄杀了您?”
“怕。”刘德柱笑了,“但怕也没用。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司徒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县令,突然觉得——他没那么可恨了。
他走出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赵灵儿的事——”
“赵灵儿没事。”刘德柱说,“我让人送她回家了。你回去就能见到她。”
司徒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刘德柱的声音飘过来——
“司徒明。”
他回头。
“你爹的遗骸,在北狄。呼兰河对岸,一棵老槐树下。”刘德柱看着他,“李雄埋的。每年都去扫墓。”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我知道了。”
他走出地牢,走上台阶,推开铁门。
门外,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雪。
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爹的遗骸在北狄。他娘在呼兰河边等了十五年。他三叔杀了他爹,骗了他娘。刘德柱告诉了他真相。他爷爷瞒了他十五年。所有人都瞒着他。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他迈步往棺材铺走。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是赵灵儿。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回家了吗?”
“等你。”赵灵儿看着他,“刘德柱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司徒明看着她,“赵灵儿,你大哥——”
“我大哥怎么了?”
“你大哥没死。”司徒明说,“他在刘德柱身边当卧底。戴青铜面具的那个就是他。”
赵灵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
“他没死?”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活着?他一直活着?”
“对。”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司徒明看着她,“他怕连累你。刘德柱身边的人,随时会死。他不想你也死。”
赵灵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在哪儿?”
“在刘德柱府上。戴青铜面具的那个就是。”
赵灵儿沉默了。她靠在墙上,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他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好。”司徒明说,“他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他。他办完事就回来。”
赵灵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司徒明,”她突然开口了,“你刚才在刘德柱面前,说的那些话——‘谁对我好,我给谁卖棺材’——是真的吗?”
“真的。”司徒明说,“但不是给刘德柱卖。是给你卖。”
赵灵儿愣了一下:“给我卖?”
“对。”司徒明笑了,“你对我好,我给你打折。买一口棺材,送一口。”
赵灵儿瞪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滚!”
司徒明抱着腿,龇牙咧嘴地笑。
两人走回棺材铺。王木匠坐在门口,看见他们,站起来。
“没事了?”
“没事了。”司徒明说,“王叔,刘德柱告诉我了。我爹的事。”
王木匠的手抖了一下。
“他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司徒明看着他,“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王木匠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不让。”他说,“他说,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安全?”司徒明笑了,“我现在安全吗?刘德柱知道,李雄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王木匠没有说话。
“王叔,”司徒明深吸一口气,“我明天去雍州。”
“去雍州?”
“对。”司徒明点头,“去找李雄。问清楚。”
“你疯了?”王木匠急了,“李雄杀你爹,你还去找他?”
“正因为是他杀了我爹,我才去找他。”司徒明看着他,“我要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爹。为什么要骗我娘。为什么要跟北狄人勾结。”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爹一样犟。”
“不是犟。”司徒明笑了,“是没得选。”
他转身走进棺材铺,关上门。
赵灵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王叔,”她开口了,“他会不会出事?”
王木匠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他比他爹聪明。聪明的人,活得长。”
赵灵儿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照在棺材铺的招牌上——“司徒棺材,童叟无欺”。旁边那行小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
赵灵儿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