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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岁末

荒原荒凉 我就叫影子 2764 2026-03-29 18:03

  岁暮,元日将届,市肆灯彩,累累然悬于市招之上。及暮,华灯初上,流光熠耀,遍染此城,温馨殊甚。然余,羁旅之人,行于途,见人流渐稀,反觉萧索。昔王摩诘诗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余此时,方知此语之切,唯见喧嚣背后,一片岑寂耳。

  内人问余:“归乎?”余迟疑久之,不能对,盖亦无从言也。

  内人,与余同,皆凡庸人也,彼自有其生,自有其家。然彼,实贤于余远矣。余僦居于此,终日感世路之艰,人生之困,而彼,唯默默治事,默默出僦舍之资,市米盐,理余之起居。无彼,余恐,桥洞之下,即余之居也。昔宋弘有言:“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彼陪余共守贫贱,此情,余毕生不能报也。

  近岁,余时对之厉言,如猬毛,见人辄刺。心之愤懑,辄向之宣泄。昔孔子有言“色难”,人恒以最恶之脾气,予最亲之人,以所有之屈,施最爱己之人,今思之,愧甚。

  前两日,郡庠有信,言湖已冰。余忽念及余之夙志,今竟不敢言矣。此,犹夫终身畎亩之农,语人曰“吾欲为大儒”,人皆笑之,己亦自赧,不能言。昔陈胜少,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彼时,彼之志,亦为人所笑,今余之心,竟与彼同。

  内人为余置僦车之券,在腊月二十八。盖,二十九夜,即除夕也。内人送余至传舍,挥泪而别。余不敢反顾,径行。恐反顾,则余之泣,甚于彼也。

  时,岁末归乡之潮,传车之中,人满为患,超载之状,人皆习以为常。余得卧榻,在下。钱,果能通神也,出厚资者,有传者呼其到站。而他车之人,呼报者,气已竭,坐过站者,恒有也。

  余常谓,中土最可笑者,乃邑车之中,让老者之座,与扶老妪渡衢,以为美谈,传之世代。然,最困人之长途传车,何以无让座之论?或有之,而人不书于牍,不教于塾,盖,掌舆论者,皆不乘此车也。夫所谓仁政者,多是不痛不痒之小节,如昔子路负米千里,真孝行,人不宣扬,反以虚礼,为千古佳话,可叹也。

  昔,余往视内人,非岁末,而往沪渎之传车,亦满。未二时,有一老叟,衣素朴,盖,畎亩之佣也,隐忍不言。彼,无座,车中气浊,人潮拥之,叟面有强忍之态。余不忍,彼,立于余侧,类吾父,平凡可悯,遂以座予之。昔黄香温席,尚能孝亲,余让座,不过尽寸心耳。

  叟连谢曰:“谢君,谢君。”余曰:“何谢,余亦旅人耳。”叟坐少顷,复曰:“君坐,吾立可也。”余为令彼安,乃远其座。然每至大驿,叟辄下市物,寻余,分余之。

  车中,岁末之时,所谓礼义廉耻,皆为四字:“尽力前挤”。

  不独乘客,传车与驿中之物,价亦甚昂。人皆曰“成本高”,然,贵物,人鲜买之,载来载去,不知费多少成本,中土之传车,竟不倒闭,亦奇也。昔白乐天初至长安,顾况笑曰:“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今岁末之物价,竟亦如是,羁旅之人,归乡,尚要被宰一刀,可叹也。

  一路辗转,至平凉之时,天渐明,视漏刻,已五鼓矣。熟悉之黄土气,熟悉之赤面,入余目,勾起久别之乡思。

  母,柔弱者也,易伤感,易泣。父,不善于言,思恋,皆藏于心,不出口。母言,欲至县中迎余,余曰:“吾,午后二时方至县。”母,以晨时第一车,七时,已守于驿门,视往来之人。知非余,犹守之,一一视之,寻余之影。昔孟郊诗云:“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母之念,皆如是,早待之,恐余归晚,不得见也。

  初见母,心酸,一年不见,母又老矣。余强笑,语不能出。

  “母,无恙乎?”“无恙也。”

  母,拉余往食。行数步,乃知,酒家皆已闭。余曰:“归耳。”至驿,乡车,今日亦停,御者,归家度岁。乃僦一车,平日,五十钱,岁末则倍之。御者笑曰:“郎君,何所事?何归之晚也?”

  未及余言,母曰:“在官中治事,彼不放假。”

  车颠簸,盖,乡中久无雪,轮卷黄土。透过漏窗,见父,立于门侧杏树下。

  此树,余少时种之,及余去家,已能实。然余,每岁,唯见叶落之后,突兀之干,寒风中之枝。余知,彼每岁开花实,而余见之,乃已无价值之时。昔王摩诘诗云:“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游子远行,不知乡中之树,开几次花,结几次实,犹父母之待,一年又一年,余鲜能陪之。

  置行李,已四时矣。冬日昼短,此时,日已在山巅,村中,爆竹声断续,人家皆贴桃符。余归,父笑,急贴桃符。出,见村人,问余何归之晚。余皆对曰:“忙!”

  父之白发,益多,皱纹,深额间。岁月,如秋霜,落于彼身,沧桑其容。

  父,每寄书,辄曰:“汝不归,吾等之急死矣。”余本不欲归,妹今年不归,余若不归,除夕之时,二老,当何其孤也。乃知,余在外,何其无用,至少,在家,二老之心,度岁之时,不至冷清。

  与父贴完桃符,挂灯,母,已煮饺至。吾乡之饺,包时,必折两角,内人尝曰,多此一举。

  今,彼已归,此可怜人,临行,与余吵,归,复连夜送余,令余感动。

  余不欲归者,以彼待余太好,而余予之太少。始离庠,一无所有,彼犹能随余,此,亦勇也,祝彼,元日安。

  度岁,邻里亲戚来,见余,辄问:“毕业乎?今何所事?”初,余支吾,追问,余烦,乃曰:“无所事,在外为塾师。”亲戚辄曰:“塾师好!不苦,好!”余,怀夙志,不敢言,不敢语人,吾欲何为。吾乡,落后,根深蒂固,人之心,犹在数十年前,谓,入太学,官则分配,官府之禄,终身之,故,读书,唯一出路也。昔汉之察举,人谓读书则得终身之禄,千百年,此心,竟未变。

  度岁之乐,唯饮博而已,无复少时之味。旧友见,比谁之淡巴菰佳,谁之轻车良,谁之妻美。余,无可炫耀,遂闭户。

  元日,雪。开门,见三叔之幼子,面冻赤。视地之迹,子已待久。入,必为余拜年,曰:“兄,元日安!”

  “拜毕,欲得压胜钱乎?”余戏问。“然,要压胜钱!”“欲几何?”“不知,百钱耳。”“哈哈,汝知之乎?”“知!”子有赧色。

  余少时,亦如是,待于人家门,盼得一钱。多人不与,且逐余。大人谓,童子,不记也。然余,记性异于常,记之。念此,余出百钱予之,笑曰:“汝也……”未毕,子已走。视其去,愿,多年之后,彼之记忆,无余少时之嫌,愿,留一点暖与之。昔陶渊明诗云:“童稚满室前,有酒盈尊。”童子之纯,余不欲,令彼,如余,有被弃之忆也。

  归舍,开箧,得内人临别留笺,曰:“毋弃夙志,勉之。”余怀此望,年年,欲成,而年年不成。昔苏子瞻云:“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愿,所有之夙志,不被辜负,所有之黎明,毋太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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