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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乡野里的绝响与《百鸟朝凤》的心事

荒原荒凉 我就叫影子 2462 2026-03-29 18:03

  当年《百鸟朝凤》上映,把这快要成广陵散绝的小乐器,重新拉回了人们的视野。我生在西北的农村,九十年代尚是垂髫小儿,还能亲眼见过这乐器在乡野间的模样。

  逢着白事,必得请远近村里的阴阳先生来——那老者多是年过半百,穿戴道冠法服,像极了古时有邹子吹律的方士,跪在灵堂前,左手锣右手鼓,边敲边唱,要在蒿里之地,为亡者引路,超度亡魂。早中晚各念一回经文,直到三日后下葬,坟前再做最后一场法事,收了钱便走人。

  殷实些的人家,便会请唢呐班子。那都是些五十上下的庄稼汉,平日在家务农,逢了事便凑在一起,在院里摆张桌子,有人吊唁、或是开席的时候,便吹上一段。那唢呐形小,声量却大,响遏行云,脆生生穿破耳膜,真真是此音一出自带悲戚。

  若是娶亲的喜事,那调子便全然不同。鞭炮一响,唢呐声起,那是吹箫引凤的欢歌,尖锐明亮,满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闲下来的时候,师傅会把那铜唢呐立在桌上,我这好事的小孩凑上去要摸,惹来师傅一句嗔怪:“这是铜的,掉在地上就碎了。”

  到了正月,地里的冻土还没化开,农闲无事,各村便要办社日的社戏。当年孔子说,乡人傩,便要朝服立於阼阶,这乡野的社火,便是古傩的遗风了。这些唢呐师傅便跟着社火队,去邻村伴奏,那时候,只管油饼猪肉,管够吃饱。一村唱五天戏,一个师傅跑一趟,能挣一百来块钱,贴补家用。

  那时候的村子,还守着击壤歌里的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家家户户自给自足,只求温饱,对钱财的渴求远不似后来。种地好的,专心种地,养几头猪,年底拉到集上卖了;勤快些的,养几只羊,农忙之余去放羊;手巧的,学个木匠,也能换些钱;实在没别的出路,便去学阴阳,学唢呐。

  这传承,全是轮扁斫轮的路数,从来都是薪尽火传,没有成文的谱牒,大半匠人也不识文断字,全靠眼摹手追,口传心授。徒弟跟着师傅打杂,看师傅的手型,摸气息,无事的时候自己拿着唢呐琢磨,等能吹个十曲八调,师傅也老了,就算出师了,自己接生意。

  可在当年的乡野,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这类手艺人向来是被人看轻的。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倡优皂隶,身名有污,是不得入族葬之兆的——这类人死了,进不了祖坟。

  我小时候疯迷唱戏,我爹追着我打,骂道:“你是不是想我家祖宗不得安生!”小孩子哪敢去学唢呐?都是到了不惑之年,觉得人生再无出路,才勉强学了这一技之长,农闲的时候出去挣点钱。

  可时移世易,两千年后,改革的春风终于吹到了这西北的穷乡僻壤,日子忽然就变了。通电之后,家家户户的电器多了起来,白事还留着阴阳超度,喜事却只剩房顶上的大喇叭,放着流行歌的磁带。过年的社戏也越来越少,电视里的名角唱的比这些业余的好,还不用出门受冻,唢呐师傅的身影,就这么越来越淡。

  人们也忽然发现,种地那点产出,再也撑不起新的日子了。盖房子不再是自己打的土块,换成了砖头;房梁也不再是自家种的柳木,要去城里买松木。土地里的粮食,够吃就没了剩余,别人家买了电视收音机,逼得村里的男人纷纷出门打工,唢呐师傅也失了业,跟着去了工地。《史记》里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打工虽苦,一年下来,比吹唢呐挣的多太多了。

  唢呐,就这么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最后一次在课本里见它,是读到王磐的《朝天子・咏喇叭》,才知道这小乐器,古已有之,当年王磐写“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原来千百年前,就有人描摹过它的模样。

  后来我看了《百鸟朝凤》,没提前听过那些悲情的故事,也不知道它上映的艰难。那曲子本是百鸟朝凤的德音,《诗经》里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百鸟来朝,本是最高的礼赞,可如今,却成了绝响。片子里为了突出主题,起调有些高,带着些美化的味道,中间的剧情倒是贴合,收尾也稳,演员的演技也到位,算是一部完整的文艺片。

  看完之后,我有好多感触,像很多人一样,听到熟悉的调子,看到熟悉的人和事,忍不住追恋往昔。其实那哪里是追恋文化,是追恋自己逝去的年华,是对自己心态变迁的不甘。很多人哭喊着要保护民族文化遗产,其实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的情怀,保护自己失去的那段心情。

  可我知道,唢呐这些传统文化没落,最根本的,是文化的生存空间没了。如今的日子,一切都围着经济转,社会保障还不完善,这些技艺的实用性,就决定了它们的生存空间。孔子说,礼失而求诸野,可如今野里的东西,也留不住了。逝者如斯,有些东西的消亡,其实是挡不住的趋势,就像园子里的玫瑰,再美,终究要谢。只靠挥舞文艺的大旗,唤醒人们的意识,终究是唤不回它们的没落。

  还有传承的问题,这些乐器,没有成文的谱子,全靠口传心授,就像轮扁说的,斫轮的技巧,口不能言,只能自己体会。我看着片子里的孩子,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唢呐,唢呐匠的日子,前景堪忧,他要面对贫穷,孤独,窘迫,那些常人无法体会的苦。

  有人说,这是他的使命。可这些传承人,都是普通人,活在社会的底层,他们要走的路,比谁都难。把一个民族的文化,压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让他们用一辈子的贫穷,来守着这技艺,这对他们,岂不是太残忍了?

  如今的日子,人人都在为生存奔波,一个普通人停下来守着技艺,等着他的只有饿死。除非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可那样的人,又有几个愿意来学这苦东西?曲高和寡,再好的技艺,没人学,没人懂,终究是要没的。要传承,要有人有敢死队的精神,可这,本来就不切实际。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能力管那些高远的问题,我就像那些唢呐匠,凭着一腔热忱,守着自己的一点心事。看完电影,我没为文化的消亡哭,我哭的是那些艺人,那些优孟衣冠的手艺人,一辈子守着自己的骄傲,守着那点高傲的艺术,到最后,却要跪下来,乞求着别人:来看看吧。

  为了他们,我嚎哭不止,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悲剧,也是所有乡野手艺人,逃不开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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