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在长安城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换了七张脸。有时是买菜的妇人,有时是卖花的少女,有时是路过的书生,有时是化缘的尼姑。每一张脸都普通得让人记不住,每一张脸都让她离书院更近一步。
第七天傍晚,她终于来到了书院后山的山脚。
她抬头看着那条上山的路,看着隐在云雾里的山巅,嘴角微微勾起。
“夫子……”她轻声喃喃,“您老人家在吗?”
她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但她不敢上去。
书院后山有阵法,有禁制,有无数她看不透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有夫子。那个人如果还在山上,她上去就是找死。
所以她只是站在山脚,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树,看着偶尔飞过的鸟。
然后她闭上眼睛,放出自己的感知。
那股气息还在。
纯净,清冽,像山间的泉水,像初雪化成的溪流。和她从宗主那里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你。”她睁开眼,笑了,“十二先生,李星辰。”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山腰处的一间静室里,有一个人放下了刻刀。
李星辰走到窗前,看向山脚的方向。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而是那种……带着某种目的的窥视。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感觉消失,才回到桌边继续雕刻。
但今晚,他刻得比平时慢。
---
第二天一早,陈皮皮跑来了。
“师兄师兄!七师姐说山脚有人来过!”
李星辰点头:“我知道。”
陈皮皮愣了愣:“你知道?”
李星辰没解释,只是问:“七师姐还说什么?”
陈皮皮挠头:“她说那人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找什么。”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七师姐这几天多盯着点。”
陈皮皮点头,又问:“师兄,是不是冲你来的?”
李星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皮皮也不追问,只是说:“反正你小心点。有事叫我。”
说完跑了。
李星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胖子,还挺讲义气。
---
又过了三天。
千面再次出现在山脚。
这一次,她戴着一张新的面具——一个年轻书生的脸,斯文白净,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游山玩水。
她沿着山脚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感知。
那股气息还在,但比上次更清晰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间静室隐在竹林里,窗户半开着。
她看见了。
一个人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
雕刻。
她想起了宗主说过的话。
“那人会雕刻。据说他雕的东西,很特别。”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个背影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星辰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一次,他看见了。
虽然隔着很远,虽然那个人戴着面具,但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书生,站在山脚,抬头看着这边。
但那双眼睛,不是书生的眼睛。
太冷了。
太沉了。
太……有目的了。
李星辰收回目光,继续雕刻。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再来。
---
果然。
三天后的深夜,千面来了。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沿着山路悄悄往上爬。
书院的阵法很厉害,但她是幻面阁主,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潜入。她花三天时间,找到了阵法的一处破绽——一个很细微的破绽,如果不是她这样的高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那处破绽穿过去,进入了后山。
竹林,池塘,小径。
她一路摸过去,最终停在一间静室前。
就是这里。
那间白天看见的静室。
窗户还开着,月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堆满了木雕。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然后她看见了。
窗边的桌上,有一个木雕。
是一个女子。
眉眼清冷,气质出尘,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在发光。
千面的目光落在那个木雕上,忽然愣住了。
这双眼睛……
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很多年前,在她还不是鬼面宗的人之前,在她还是一个普通女子的时候,她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眼神。
清冷,干净,像山间的泉水。
那个人后来死了。
死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木雕,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够了吗?”
千面猛地转身。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三丈之外。
青衫,刻刀,过分好看的脸。
李星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千面的心猛地一沉。
“你……”她开口。
李星辰打断她:“鬼面宗的人?”
千面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清冷精致的脸。
“幻面阁主,千面。”她说,“见过十二先生。”
李星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为什么来?”
千面笑了笑:“来看看。宗主说,你身上有他很想要的东西。”
李星辰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东西?”
千面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宗主没说。”
李星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千面任由他看着,甚至还笑了笑。
“你看够了吗?”她问,“看够了我就走了。”
她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但她刚一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李星辰站在三丈外,手里的刻刀指着她。
明明只是一把小小的刻刀,但她觉得,自己只要再动一下,那把刀就会刺穿她的喉咙。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李星辰说,“不要再派人来。”
千面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杀我?”
李星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不杀。”
千面愣了愣,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星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刻刀,轻轻叹了口气。
“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喃喃,“什么东西?”
他想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
没过多久,余帘来了。
她走进静室,看着李星辰,问:“刚才有人来过?”
李星辰点头。
余帘的目光微微一凝:“鬼面宗的人?”
李星辰又点头。
余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不杀?”
李星辰看着桌上那个还没刻完的木雕,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只是来看看。”
余帘看着他,那目光很淡,但李星辰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太心软了。”她说。
李星辰没说话。
余帘也不再多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下次,别留活口。”
门关上,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星辰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但今天,他刻得比平时慢。
他在想。
想那个人说的话。
“你身上有他很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和他穿越者的身份有关。
他只是不知道,鬼面宗的人,到底知道多少。
后山上,李星辰放下刻刀,走到窗前。
他想起今晚那个人的话。
“你身上有他很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长安城。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穿越那天,器灵撕裂空间,带着他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
那一路,他失去了肉身,失去了原本的一切。
但有一件东西,一直跟着他。
那把飞刀。
家传的小李飞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刻刀——那不是那把飞刀,那把飞刀他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离身。
难道鬼面宗想要的是它?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更加小心。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