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皮是被香味馋醒的。

　　那香味钻进鼻子，像一只手，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金黄的一层。

　　“什么味道？”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鸡腿！绝对是鸡腿！”

　　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袍，推门就往外跑。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皮皮差点撞上去，急急刹住，定睛一看——是七师姐木柚。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两只油汪汪的鸡腿。

　　“醒了？”木柚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好，早饭。”

　　陈皮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腿，咽了口唾沫：“给、给我的？”

　　“不然呢？”木柚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吃吧，吃完我带你去认路。后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走丢了。”

　　陈皮皮捧着托盘，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七师姐，你真好……”

　　木柚摆摆手：“少来，赶紧吃。对了，十二师弟让我告诉你，吃完去他那一趟。”

　　“十二师兄？”陈皮皮咬了一口鸡腿，满嘴流油，“找我干啥？”

　　“不知道。”木柚眨眨眼，“可能是教你雕刻？”

　　陈皮皮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鸡腿，又想想李星辰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忽然有点心虚。

　　教雕刻？他这双手，只会拿鸡腿，哪会拿刻刀？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吃完早饭，木柚带着他在后山转了一圈。

　　什么地方是大师兄的草庐，什么地方是二师兄练剑的悬崖，什么地方是三师姐写字的静室，什么地方是四师兄摆弄机关的屋子……陈皮皮一路跟着，脑子一路嗡嗡的。

　　“记住了吗？”木柚问。

　　陈皮皮挠头：“大概……记了一点。”

　　木柚笑了：“没事，慢慢就熟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十二师弟。”

　　李星辰的静室在后山深处，要穿过一片小竹林。陈皮皮跟着木柚走进去，远远就听见那熟悉的“沙沙”声——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木柚在门口停下，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师妹！人带来了！”

　　里面的雕刻声没停。

　　木柚也不在意，对陈皮皮说：“你自己进去吧，我走了。”

　　陈皮皮：“……小师妹？”

　　木柚已经笑着走远了。

　　陈皮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李星辰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雕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刻得很慢，很稳，每一刀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

　　陈皮皮不敢打扰，就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美，让人看着看着，心就静下来了。

　　过了很久，李星辰放下刻刀，转过身来。

　　“来了？”

　　陈皮皮点头：“七师姐说师兄找我。”

　　李星辰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

　　陈皮皮走过去坐下，眼睛忍不住往旁边那堆木雕上瞄。有木球、木方、木块，还有一些小动物，刻得活灵活现。

　　“想学？”李星辰问。

　　陈皮皮老实点头：“想。”

　　“为什么？”

　　陈皮皮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李星辰看着他：“就这？”

　　“还有……”陈皮皮挠头，“我话多，心静不下来。师兄你刻东西的时候，我觉得……心能静。”

　　李星辰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从旁边拿了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递给陈皮皮。

　　“试试。”

　　陈皮皮接过，木头是普通的梨木，刻刀很轻，刀锋泛着寒光。他握着刀，看着木头，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想刻什么？”李星辰问。

　　陈皮皮想了想：“刻……鸡腿？”

　　李星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刻。”

　　陈皮皮就开始刻了。

　　半个时辰后。

　　李星辰看着陈皮皮手里的“鸡腿”，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块木头，原本应该是鸡腿的形状，但现在……像一根被啃过的鸡腿骨头，歪歪扭扭，坑坑洼洼。

　　陈皮皮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师兄，是不是很丑？”

　　李星辰点头：“很丑。”

　　陈皮皮脸垮了。

　　李星辰接着说：“但你第一次刻，能刻成这样，不错。”

　　陈皮皮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李星辰拿过那块木头，看了看，“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吗？”

　　陈皮皮摇头。

　　“心太急。”李星辰说，“刀还没稳，就想出形。雕刻不是这样的。雕刻是，刀跟着心走，心有多稳，刀就有多稳。”

　　他拿起另一块木头，开始刻。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你看，这一刀下去，我不想着要刻成什么。我只想着这一刀，刻好这一刀。下一刀，再想下一刀。一刀一刀，形状自然就出来了。”

　　陈皮皮看着，若有所思。

　　李星辰刻完最后一刀，把木头递给他。

　　那是一个小小的鸡腿，圆润饱满，栩栩如生。

　　陈皮皮捧着，爱不释手：“师兄你太厉害了！”

　　李星辰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心稳。你心稳了，也能做到。”

　　陈皮皮重重点头：“我一定练！”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二师兄君陌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十二师弟，夫子让你去一趟。”

　　李星辰起身，推门出去。

　　君陌站在门外，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个胖子，”君陌说，“让他别乱跑，后山有些地方不能去。”

　　李星辰点头：“我会告诉他。”

　　君陌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陈皮皮从门里探出头，看着君陌的背影，小声问：“二师兄怎么知道我在你这？”

　　李星辰回头看他：“后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陈皮皮缩了缩脖子。

　　李星辰说：“你在这等我，我去见夫子。”

　　说完就走了。

　　陈皮皮一个人在静室里，东看看西看看。桌上的木雕，墙上的刻刀，窗台上的木屑，还有地上那堆刻坏了的木头。

　　他拿起李星辰刚才刻的那个鸡腿，看了又看，然后放在自己刻的那个旁边。

　　一个像真的，一个像被狗啃过。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胖子啊胖子，你除了吃，还能干啥？”

　　“能吃也是本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皮皮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八先生。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八、八师兄？”陈皮皮结巴了。

　　八先生点点头，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两个鸡腿木雕，然后指了指陈皮皮刻的那个：“这个，送给我。”

　　陈皮皮愣了：“啊？”

　　八先生没解释，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雕，转身就走了。

　　陈皮皮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八先生要他的木雕干啥？那么丑……

　　他不知道，在后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师兄们收师弟的第一件作品，不管好坏，都会留着。因为那是最真的东西，以后再也刻不出来。

　　八先生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鸡腿木雕放在书架上。

　　旁边，是他收藏多年的各种珍品。

　　那个木雕歪歪扭扭的，和周围格格不入。

　　但八先生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然后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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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五十里，一个偏僻的山谷里。

　　几个人影聚在一起，都穿着黑袍，戴着诡异的面具。

　　为首那人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声音低沉：“查到了？”

　　一个戴着幻面的人上前，跪地行礼：“宗主，查到了。那股气息，确实来自书院后山。”

　　“具体是谁？”

　　“还不确定。但据潜伏长安的密探回报，那股气息的主人，七岁就入了书院，天赋极高，是夫子的亲传弟子。”

　　无面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七岁……七岁就上山了。”他喃喃，“难怪气息这么纯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长安城，目光狂热。

　　“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

　　幻面迟疑了一下：“宗主，那人在书院后山，有夫子护着，我们……”

　　“不急。”无面打断他，“我等了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年。他会下山的，一定会。”

　　他挥了挥手：“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等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山谷里，夜风吹过，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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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上，李星辰从夫子那里回来，已经是傍晚。

　　他推门进静室，看见陈皮皮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刻刀，旁边放着一块新刻的木头——比之前那个稍微像点样子了。

　　他走过去，轻轻拿起那块木头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又拿了一件外袍，盖在陈皮皮身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后山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李星辰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长安城，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还没刻完的女子木雕。

　　刀锋已经刻出了眉眼，隐隐约约，是个清冷的轮廓。

　　他看着那双还没刻完的眼睛，忽然想起夫子刚才说的话：

　　“星辰啊，你心里那个人，快出现了。”

　　他问夫子：“谁？”

　　夫子笑了笑，没答。

　　现在他看着木雕，忽然有点明白夫子说的是谁了。

　　但他不确定。

　　也不敢确定。

　　身后，陈皮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鸡腿……别跑……”

　　李星辰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

　　窗外，夜色渐渐笼罩后山。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