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满后山。
陈皮皮跟在李星辰身后,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方池塘,最后在一棵老槐树前停下。
槐树很大,大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一间茅屋,简陋得不像话,却透出温暖的灯光。
“夫子就在里面。”李星辰说,“你自己进去。”
陈皮皮紧张了:“师兄你不陪我?”
“夫子要见的是你。”
“可我……”
李星辰看他一眼:“怕什么?”
陈皮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怕什么?他怕夫子不收他,怕夫子也像那些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没了。
更怕夫子问起知守观的事,问起他爹,问起叶苏师兄,问起叶红鱼。
那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星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默片刻,说:“你知道我七岁上山那天,夫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陈皮皮摇头。
“夫子说:‘来了?坐吧。’”
陈皮皮愣住了:“就这?”
“就这。”李星辰点头,“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从哪来,没有问我为什么来。就一句‘来了?坐吧’。”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才明白,夫子收人,不问来处,只看人心。你的心,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陈皮皮怔怔地听着,心里的紧张莫名消了大半。
“进去吧。”李星辰转身,“我在这等你。”
陈皮皮深吸一口气,推开茅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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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几卷竹简,一盏油灯。油灯旁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粗布衣裳,正端着碗喝粥。
老人抬头,看了陈皮皮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就像邻家老爷爷看路过的孩子。但陈皮皮却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连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念头,都无处遁形。
“来了?”老人说,“坐吧。”
陈皮皮愣住。
真的和师兄说的一模一样。
他有些恍惚地走过去,在矮几旁坐下。老人推给他一碗粥:“喝。”
陈皮皮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老人也喝粥,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粥喝完了,老人放下碗,看着他。
陈皮皮被看得有些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子,我……”
“我知道。”夫子打断他,“知守观来的,观主的独子,叶苏的师弟,叶红鱼天天逼着骂着的那个胖子。”
陈皮皮张大了嘴:“您、您怎么知道?”
夫子没答,反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陈皮皮摇头。
夫子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
“因为你眼睛里没有脏东西。”
陈皮皮怔住。
夫子继续说:“知守观那些年,你见的脏事不少,但眼睛里没染上。你不想争,不想抢,不想和师兄反目,宁可自己跑。那姑娘逼你,骂你,你不还手,不是打不过,是心里有愧。”
陈皮皮低下头,不说话。
夫子叹了口气。
“你没错。你师兄叶苏也没错。那姑娘护兄心切,也没错。错的是那个地方,那个非要让人争来争去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笑了。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想争就不用争,不想抢就不用抢。你那个师兄要是想你了,让他自己来找你。”
陈皮皮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知守观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私下里做的事,脏得让人恶心。他逃出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待不下去了。
可没人懂他。
颜瑟懂一点,所以收了他,教他符道。但颜瑟也说:“我只能教你本事,给不了你家。能给你家的,只有书院。”
现在他坐在书院后山的茅屋里,面前是传说中的夫子,听夫子说“你眼睛里没有脏东西”。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家”了。
“行了,”夫子站起身,“去吧。让你十二师兄带你去认认路,明天开始,该吃吃,该睡睡,该修行修行。后山的规矩就一条——”
他顿了顿,笑了:“别欺负师弟师妹。你是最小的,所以只能被欺负,不能欺负人。记住了?”
陈皮皮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夫子装作没看见,摆摆手:“去吧去吧。”
陈皮皮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夫子,”他问,“我真的是最小的吗?”
夫子看他一眼:“现在是最小的。以后会有更小的。”
“那以后来的那个,我带他?”
夫子笑了:“你倒是会想。行,以后来的那个,归你带。”
陈皮皮咧嘴笑了,推门而出。
门外,月光正好。
李星辰站在老槐树下,见他出来,问:“见完了?”
陈皮皮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走吧,”李星辰转身,“带你去住的地方。”
陈皮皮跟上去,忽然说:“师兄,夫子说,以后来的新师弟,归我带。”
李星辰脚步不停:“嗯。”
“你说,那个新师弟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会不会很难相处?”
“不知道。”
“会不会像二师兄那么凶?”
“不知道。”
陈皮皮嘟囔:“师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星辰回头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夫子。”
陈皮皮愣了愣,然后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绕过池塘,最后在一间小屋前停下。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口还有一棵小树。
“你就住这。”李星辰说,“明天七师姐会来叫你吃饭。”
陈皮皮看看屋子,又看看李星辰:“师兄,你住哪?”
李星辰指了指不远处:“那边。”
“远吗?”
“不远。”
“那我晚上能去找你吗?”
李星辰沉默了一下:“有事?”
“没、没事,”陈皮皮挠头,“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人。”
李星辰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
“可以。”他说。
陈皮皮咧嘴笑了:“谢谢师兄!”
李星辰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陈皮皮忽然喊:“师兄!”
李星辰回头。
“你说,叶红鱼以后会来找我吗?”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她来了也不怕。”
陈皮皮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星辰说:“因为这里是书院。”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皮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师兄,其实和夫子一样,心里有光。
他推门进屋,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知守观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以后,这里是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