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后山静得像是没人住。九师兄和十师兄的琴箫声停了,七师姐的绣花针也不动了,连六师兄的打铁声都轻了许多。
宁缺第二天就醒了。
他伤得不轻,多处皮肉伤,肋骨也裂了一根。十一师兄王持给他包扎好,严令他卧床休息。宁缺嘴上答应,等王持一走,就挣扎着要下床。
“少爷!”桑桑守在床边,急得小脸发白,“你不能动!”
宁缺咬牙撑着床沿,额头冒汗:“我要去看十二师兄。”
桑桑拦不住他,只好扶着他。宁缺半边身子都靠在桑桑身上,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肋骨都疼得他冒冷汗,但他硬是咬牙撑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木柚。
木柚一看他的样子,脸就黑了。
“你干什么?”
宁缺说:“去看十二师兄。”
木柚拦住他:“你伤成这样,看什么看?回去躺着!”
宁缺摇头:“七师姐,我必须去。”
木柚瞪他:“必须什么必须?小师妹还没醒,你去了能干什么?”
宁缺不说话,只是绕过她要往外走。
木柚气结,伸手拦住他,但又不敢用力——宁缺现在这状态,一推就得倒。
“你给我回去!”她瞪眼。
宁缺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七师姐,是我害十二师兄受伤的。你就让我去看一眼,一眼就行。”
木柚愣住了。
她看着宁缺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就一眼。”她说,“看完就回来躺着。”
宁缺点点头。
木柚想扶他,但宁缺摆摆手,指了指桑桑:“有桑桑就行。”
桑桑扶着宁缺,慢慢往李星辰的静室走去。那把大黑伞被她夹在腋下,走路有些不稳,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扶着宁缺。
木柚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接住哪个倒下的。
---
陈皮皮第三天中午才醒。
他的右臂断了,裹着厚厚的绷带,疼得龇牙咧嘴。醒来第一句话是:“十二师兄呢?”
守在床边的是木柚——她刚从宁缺那边回来,顺便来看看陈皮皮。
木柚说:“还昏迷着。”
陈皮皮二话不说,翻身就要下床。
木柚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
陈皮皮疼得满头汗,但硬是挣扎:“我要去看十二师兄!”
木柚瞪他:“你胳膊都断了,看什么看?”
陈皮皮说:“看一眼就放心了。”
木柚看着他,又想起刚才宁缺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她扶住陈皮皮,“我陪你去。”
陈皮皮咧嘴笑,笑得龇牙咧嘴:“谢谢七师姐。”
木柚扶着他,慢慢往李星辰的静室走去。陈皮皮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上,疼得直抽气,但硬是一声不吭。
---
静室里,李星辰依然昏迷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女子木雕上。她的眉眼早已刻完,清冷出尘,栩栩如生,只是木雕底座上还空着一块地方——那是留给名字的。
木雕静静地立在桌上,像是在守护着床上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
桑桑扶着宁缺先进来。宁缺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他走到床边,看着李星辰苍白的脸,眼眶红了。
“十二师兄……”他轻声喊。
李星辰没有反应,呼吸平稳但微弱。
宁缺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桑桑扶着他,也朝床上的人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出去。木柚在门口接着,帮桑桑一起把宁缺扶回房。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
木柚扶着陈皮皮进来。陈皮皮的右臂吊着绷带,脸色比宁缺还差,但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他走到床边,看着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二师兄,你快点醒。你不醒,没人教我雕刻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木柚说:“七师姐,走吧。”
木柚扶着他转身出去。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下,李星辰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做噩梦。
---
鬼面宗据点,密室之中。
幽面跪在地上,右手包着厚厚的绷带,断指处还在隐隐作痛。骨面躺在旁边的榻上,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无面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久久不语。
“血面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幽面低头:“是属下无能,未能完成宗主的命令。”
无面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幽冷的光。
“不是你的错。君陌出手,你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
他走到骨面身边,低头看着他。
“骨面废了。”他说,“就算活下来,也无法再战。”
幽面不敢说话。
无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加快冥夜仪式的准备。”
幽面抬头:“宗主,可是容器还没……”
无面抬手打断他:“他已经证明了他是我们要找的人。知命初期,能杀血面,能重创骨面,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撑着不倒。这样的身体,这样的灵魂,正是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年后的冥夜,必须抓住他。”
幽面叩首:“是。”
---
后山上,第三天的夜里,李星辰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动了动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样。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星辰转过头,看见十一先生王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十一师兄……”他的声音沙哑。
王持放下竹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了搭脉。
“命硬。”他说,“伤成这样还能醒,你小子属猫的?”
李星辰嘴角扯出一丝笑。
王持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告诉其他人。你躺着别动。”
他推门出去,很快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木柚,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小师妹!你可算醒了!”
李星辰无奈:“七师姐,我是男的。”
木柚不理他,伸手摸摸他的脸:“瘦了。回头七师姐给你炖鸡汤。”
紧接着,门外又进来两个身影。
宁缺由桑桑扶着,一步一步挪进来,脸色比之前更白,额头全是汗。他显然又是强撑着来的。
陈皮皮由木柚扶着(木柚刚跑回来扶他),吊着右臂,也走了进来。
木柚一边扶一边骂:“你们两个!真是不要命了!刚醒就又要来!”
宁缺不理她,走到床边,看着李星辰,眼眶红红的:“十二师兄……”
陈皮皮也挤过来,咧嘴笑,笑得龇牙咧嘴:“十二师兄,你总算醒了。”
李星辰看着他们——一个肋骨裂了还要桑桑扶着来,一个胳膊断了还要七师姐陪着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怎么又来了?”
宁缺摇头:“不来不放心。”
陈皮皮点头:“就是,看一眼才踏实。”
木柚在旁边气得直瞪眼,但又拿他们没办法。
桑桑安静地站在宁缺身边,撑着那把大黑伞。她的目光落在李星辰脸上,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谢谢你”。
李星辰看着这两个师弟,还有旁边一脸无奈的七师姐,和那个安静的小姑娘,忽然笑了。
“行。”他说,“看完了,回去躺着。”
宁缺摇头:“再待一会儿。”
陈皮皮也点头:“对,再待一会儿。”
木柚气结,但看着他们的样子,又骂不出口。
她叹了口气,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两人坐下。桑桑接过另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宁缺旁边。
“就一会儿。”木柚说,“待完赶紧回去躺着。”
宁缺和陈皮皮乖乖坐下。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星辰靠在床上,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
门外又进来几个人。四先生范悦推了推眼镜,扔给他一个小玩意儿:“拿着,新做的报时器,比上次那个准。”五先生宋镰点点头,没说话。六先生铁匠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刀给你打好了。”
李星辰愣了一下。
八先生、九先生、十先生、十一先生都来看了看,点点头,又走了。
最后进来的是三师姐余帘。
她站在床边,看着李星辰,目光依然很淡。
“醒了就好。”她说,“好好养伤。”
李星辰点头:“多谢三师姐。”
余帘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女子木雕上,停了一瞬。
“刻完了?”她问。
李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刻完了。”
余帘看着那个木雕,轻声说:“还差名字。”
李星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等知道名字的那天,再刻。”
余帘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李星辰的目光落在那木雕上——眉眼清冷,栩栩如生,底座上那块空白,像是特意留着的。
他轻声说:“快了。”
---
宁缺和陈皮皮又坐了一会儿,被木柚强行赶回去躺着。桑桑扶着宁缺,木柚扶着陈皮皮,慢慢走出静室。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星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那晚的战斗。
血面死了,他亲手杀的。
骨面重伤,被一个叫幽面的人救走。
那个幽面,应该是鬼面宗宗主身边的人。
他知道——鬼面宗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再来。
下一次,他得变得更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是元气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木头和刻刀——是六师兄新打的那把,刀锋很利。
他开始雕刻。
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刻着刻着,心慢慢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