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天界的第七日,汐梦已经基本摸清了听澜苑周围的布局。
往东走一炷香,是外族聚居的区域,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院落,住着来自各族各部的学子或使节子弟。往西走两炷香,是文华阁的方向,沿途会经过一小片商铺——卖灵丹的、卖法器的、卖衣料的,都是天界专为外族开设的,价格昂贵得离谱。往南走,通向天阙的外城,那里有更多的商铺和坊市,但需要经过一道关卡,通行手续繁琐。往北走——
往北走,是一大片桃林。
汐梦第一次发现那片桃林,是在第五天的傍晚。她沿着听澜苑后面的一条小路散步,走着走着,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变了——从翠竹变成了桃树,从稀疏变成了密集。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片桃林的边缘。
那片桃林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桃树不是凡间那种矮小的品种,而是高达数丈的巨木,树干粗壮如百年古松,树冠铺展开来,遮天蔽日。此刻正是天界的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盛——不是凡间那种粉红色的桃花,而是银白色的,每一朵花都有巴掌大小,花瓣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整片桃林像一片银色的海,在晚风中微微起伏,花瓣飘落的时候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汐梦站在桃林边缘,被眼前的美景震住了。
她在凤鸣山也见过桃花,但凤鸣山的桃花是热烈的、喧闹的,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粉红色,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而天界的这片桃林是安静的、清冷的,银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静静开放,像一群沉默的星辰坠落在人间。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桃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和暮色,落在她的心口上,痒痒的,麻麻的。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桃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线从花瓣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空气中有浓郁的花香,但不会让人觉得腻,反而有一种清冽的凉意,像喝了一口融化的雪水。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界碑。
界碑立在两棵巨大的桃树之间,高约三尺,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几个金色的大字——
“禁地。非请勿入。”
界碑上还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禁制的光芒。汐梦能感觉到那道禁制的存在——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桃林深处之间,冰冷而坚固。
她在界碑前停下脚步。
又是禁地。
天界的禁地真多,她弯腰看了看界碑上的字,想辨认一下上面有没有写这片桃林属于哪个禁地。但界碑上只有“禁地”两个字和一句警告,没有任何其他的标识。
她正弯腰看着,忽然感觉到一股极为微弱的气息波动。
不是从禁制上传来的,而是从桃林深处传来的。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汐梦还是捕捉到了——凤族对气息的感知天生比大多数种族敏锐,这是他们在漫长的进化中保留下来的本能。
那股气息清冷、沉稳,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结冰的湖面上,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有人在桃林深处。
而且,是一个修为极高的人。
汐梦的心跳漏了一拍,若是擅自闯入被发现,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她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她不认识那股气息的主人,但她知道,能在天界禁地中自由出入的人,不是她能招惹的。她现在的身份是天界的质子,一个住在听澜苑的、微不足道的外族人。她的任务不是去探索禁地,不是去窥探秘密,而是好好地活着,不给凤族添任何麻烦。
她转过身,就准备离开。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桃林深处的气息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朝她而来,而是朝桃林的另一个方向而去。气息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道掠过水面的风,轻而迅疾,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然后,桃花开始落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自然飘落——是那股气息经过时,花瓣被气息带动,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脱落,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雪。银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旋转、飞舞、坠落,铺满了林间的空地,也铺满了汐梦的肩头和发顶。
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花瓣飘落,视线重新清晰。
然后她才终于看见了他。
在桃林的另一端,在漫天的银白色花瓣中,一个身影正沿着林间小径缓步而行。
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衣料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在暮色中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凝固的夜色。袍角没有任何纹饰,简洁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的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他走得不快,步幅从容,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加快脚步。但奇怪的是,他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桃花飘落的间隙中——花瓣落下的瞬间,他的脚刚好抬起;花瓣触地的瞬间,他的脚刚好落下。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如此,像日月运行、潮汐涨落,有一种天地规律般的精准。
他走近了一些。
汐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脸。
不是因为五官不够精致——恰恰相反,他的五官精致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最顶尖的工匠用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没有一分多余,也没有一分欠缺。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极远的眼睛,瞳色是极淡的墨色,像深冬的夜空——不是那种纯粹的黑色,而是黑中透着一点幽蓝,像在极深极远的地方藏着一片星空。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看见了,但不放在心上。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气息——不是刻意为之的威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不是冷漠,冷漠是刻意的不在意,而他不是。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世间的一切——权力、地位、名声、美色——在他眼中似乎都轻如尘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走过来了。
距离越来越近。
汐梦站在原地,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
不是被他的容貌震慑——虽然那确实很震撼——而是被他的气息。那股清冷、沉稳、像深冬初雪的气息,在他走近的时候变得无比清晰,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想走,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低头,但脖子像是僵住了。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五丈。
三丈。
一丈。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只是淡淡的一瞥。
像路过一棵树时顺便看了一眼,确认那是一棵树,然后便不再关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然后,他收回目光,从她身边走过了。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汐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冷冽的味道,像雪水融化时流过石头的气息,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走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从容不迫,像潮水退去,像夜幕降临,像这世间一切不可阻挡又无声无息的力量,好在他没有追究。
桃花还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