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梦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打湿。
不是恐惧的汗,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桃林深处,暮色渐浓,银白色的花瓣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条铺向远方的银色河流。那个玄色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暮色之中,看不见了。
界碑上的禁制光芒闪了闪,然后黯淡下去。
桃林恢复了宁静。
只有花瓣还在落,无声无息,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汐梦在界碑前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降临,直到桃林中的荧光变得明亮起来,像一片倒悬在头顶的星河。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听澜苑。
她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样。
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着,那个人究竟是谁。
回到听澜苑的时候,青萝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殿下,您去哪儿了?天黑了还不回来,奴婢担心死了。”
“随便走走。”汐梦说,声音平静,“迷了一会儿路。”
“天界大得很,殿下初来乍到,不熟悉路也是常事。”青萝连忙引她进门,“奴婢给您热了饭菜,殿下先吃饭吧。”
汐梦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院子。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界的夜空格外的深,格外的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像被仔细擦拭过的宝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第九重天的方向,有一片云层比其他地方更厚,遮住了那片区域的星光。
汐梦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进房间。
她坐在床边,把凤印从衣领中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凤印还是温热的,微微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不会停歇的心脏。
“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今天看见了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好像很厉害。也很冷。像一块被冻了千万年的石头。”
她把凤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很孤独。”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住在九重天里的凤族公主,无忧无虑,本该玩乐就好,为什么要多想?
她一定是被那片桃林的花香熏晕了头。
“不想了。”她对自己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香。
窗外,桃林的方向,银白色的荧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遥远的海。
第九重天,星律司。
他回到居所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星律司建在第九重天的最高处,是一座朴素的石殿,没有琉璃瓦,没有飞檐翘角,只有灰白色的石墙和一面巨大的、露天的观星台。观星台以整块的黑色巨石铺就,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不是装饰用的图案,而是真正的、活着的星图,上面的星辰会随着天界的星律运转而缓缓移动,光芒明灭,如呼吸一般。
他走上观星台,在石台中央盘膝坐下。
夜风从九重天之外吹来,带着宇宙深处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他没有在意,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面星图在他面前展开。
星图上标注着天界管辖下的所有星域——数以万计的星辰在图上流转,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在缓慢地移动,有的静止不动。他的目光在星图上扫过,最终落在东南方向的一片星域上。
那片星域的星光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
凤族的星域。
他的指尖在那片星域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桃林中,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界碑前,肩头和发顶落满了银白色的花瓣。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很浅的琥珀色,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明明在害怕,却不肯低头,在倒是有趣。
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东西——那种刻意的、精心算计的讨好。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什么呢?
他想了想。
像凤鸣山的溪水。他没去过凤鸣山,但他听说过,凤鸣山的溪水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
就是那种干净。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凤族的公主。”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闭上眼,继续运转星律。
九重天之上,星辰流转,万籁俱寂。
只有观星台上的星图在缓缓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光芒,像一片沉睡的海在呼吸。
桃林中的那一瞥,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泥土里。
此刻谁都没有在意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