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

　　开平元年的五月，陇山的麦子终于熟了。

　　林守仁站在自家田埂上，看着父亲林中书弯着腰检查麦穗。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麦田上，金黄的波浪在微风中起伏。这本该是农人最欢喜的时节——一年的辛苦有了收成，粮仓将满，饭桌可期。但守仁却高兴不起来。

　　“爹，今年的麦子长得好。“守仁蹲下身，摘下一穗麦子放在手心。

　　林中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是长得好，但打下来能有几成进自家粮仓，还说不准。“

　　守仁明白父亲的意思。自从两个月前听到朱温篡唐的消息，乡里的气氛就变了。先是来了几个官差，说是新朝建立，要收“庆贺钱“。接着是里正挨家挨户通知，今年的赋税要加三成，说是“开平新制“。昨天更有消息传来，汴梁城新立了“市易司“，所有进城的粮食都要经过官秤，抽一成“市易税“。

　　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布袋子：“他爹，东西都准备好了。这一袋是给赵掌柜的，这一袋是咱家留的。“

　　林中书接过袋子掂了掂：“赵掌柜那边不能少，去年借了他的种子钱，今年得连本带利还上。“

　　“那咱家呢？“王氏担忧地问。

　　“能留多少留多少吧。“林中书叹了口气，“守仁，收拾一下，咱们辰时出发。“

　　守仁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那是母亲用父亲的旧袍子改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又从床下拿出一个竹编的背篓，这是去年父亲教他编的，结实耐用。

　　“守仁，“秀儿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粗布缝的小布袋，“这个给你。“

　　守仁接过布袋，里面装着三个煮鸡蛋：“秀儿，这是你的早饭...“

　　“我不饿。“秀儿摇摇头，“你和爹要走一天的路，路上吃。“

　　守仁心头一暖，摸了摸妹妹的头：“在家听娘的话，别乱跑。“

　　“嗯。“秀儿点头，“哥，汴梁城很大吗？“

　　“很大。“守仁想了想，“听说城墙有十丈高，城门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那里面的人多吗？“

　　“多得很，听说有几十万人。“

　　秀儿眼睛亮了：“哥，等你回来，给我讲讲城里的事。“

　　“好。“守仁承诺。

　　辰时整，父子俩背着麦子出发了。

　　从陇山到汴梁有四十里路。林中书走在前面，守仁跟在后面。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五月的陇山很美，野花盛开，鸟鸣清脆。但父子俩都没有心思欣赏。

　　走了一个时辰，林中书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爹，喝口水。“守仁递过水囊。

　　林中书喝了几口，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守仁，你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汴梁城吧？“

　　“没有。“守仁摇头，“最远只到过十里外的集镇。“

　　“汴梁啊...“林中书眼神复杂，“那是大唐朝的东都，后来成了汴州，现在又成了大梁的国都。我年轻时在那里读过书，见过它的繁华。“

　　“爹在汴梁读过书？“守仁惊讶地问。

　　“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林中书回忆道，“当时汴梁还是宣武军节度使的治所，我跟着先生去游学，在国子监旁听过课。那时的汴梁，文人墨客云集，酒楼茶肆遍地，夜里灯火通明，真可谓'不夜之城'。“

　　“现在呢？“

　　“现在...“林中书摇摇头，“朱温迁都于此，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休息了一刻钟，父子俩继续赶路。越靠近汴梁，路上的行人越多。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骑着马的官差。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

　　午时前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汴梁的城墙。

　　守仁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大的城墙。灰色的砖石垒成十丈高的墙垣，绵延不见尽头。城墙上插满了旗帜，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梁“字。城门洞开，但两侧站着两排士兵，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他们，“背的什么？“

　　“军爷，是麦子。“林中书陪着笑，“家里打的，进城换点钱。“

　　“打开看看。“

　　守仁解开布袋子，露出金黄的麦粒。士兵伸手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成色不错。进城要交税，知道规矩吗？“

　　“知道知道。“林中书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军爷辛苦。“

　　士兵接过铜钱掂了掂：“进去吧。记住，粮食要去市易司过秤，别想蒙混过关。“

　　“是是是。“

　　父子俩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汴梁城比守仁想象的还要大。宽阔的街道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肆、布庄、当铺，招牌琳琅满目。街上行人如织，有衣着华贵的富商，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匆匆赶路的行人。

　　但守仁很快发现，这繁华背后有些不对劲。

　　街角的乞丐比想象中的多。他们或坐或卧，面前摆着破碗，眼神空洞。有些店铺的门板上贴着封条，上面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不时有官差骑马而过，马蹄声急促，行人纷纷避让。

　　“爹，那些店铺怎么了？“守仁小声问。

　　林中书看了一眼封条，压低声音：“可能是店主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得罪了什么人。新朝建立，总有人要倒霉。“

　　他们按照赵掌柜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汴河边的粮店。

　　“赵记粮行“的招牌还算醒目，但店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瞌睡。

　　“请问赵掌柜在吗？“林中书问。

　　伙计睁开眼，打量了他们一眼：“找掌柜什么事？“

　　“我们是陇山来的，给赵掌柜送麦子。“

　　“等着。“伙计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身形微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绸缎长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疲惫。

　　“林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赵掌柜拱手道。

　　“赵掌柜，这是今年的麦子。“林中书让守仁放下背篓。

　　赵掌柜抓起一把麦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成色不错，是陇山的好麦。来来来，里面说话。“

　　粮店后堂比前厅宽敞些，但也显得杂乱。几袋粮食堆在墙角，账本散放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气味。

　　“林老弟，坐。“赵掌柜亲自倒了两碗茶，“这一路辛苦了。“

　　“应该的。“林中书坐下，“赵掌柜，去年的种子钱...“

　　“不急不急。“赵掌柜摆摆手，“先说说价钱。今年的行情啊，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赵掌柜叹了口气：“新朝建立了'市易司'，所有粮食交易都要经过官秤。官秤抽一成税，这你是知道的。但问题是，官秤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低两成？“林中书皱眉，“那农人岂不是亏大了？“

　　“谁说不是呢。“赵掌柜苦笑，“但没办法，这是新规矩。不过我赵某人做生意讲信誉，你这一袋麦子，我按市价收，那两成的亏空，我自己担了。“

　　“这怎么好意思...“

　　“别这么说。“赵掌柜正色道，“去年要不是你肯借我的种子钱，我那片地就荒了。这年头，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守仁在一旁听着，心里对这位赵掌柜多了几分好感。

　　交易很顺利。赵掌柜按市价称了麦子，当场付了钱。林中书数了数，足够还去年的债，还剩下不少。

　　“赵掌柜，这多出的...“林中书想把多余的钱退回去。

　　“收着收着。“赵掌柜按住他的手，“这年头粮价一天三变，今天这个价，明天可能就不一样了。再说了，你们还得买些东西回去呢。“

　　林中书感激地点头：“那就多谢了。“

　　“对了，“赵掌柜想起什么，“你们进城时，看到市易司了吗？“

　　“看到了，在南门那边。“

　　“我劝你们啊，卖完粮赶紧出城。“赵掌柜压低声音，“这几天城里不太平。“

　　“出什么事了？“

　　赵掌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说：“昨天城南有家酒楼的老板被抓了，说是'散布谣言，诋毁新朝'。其实啊，就是几个老主顾喝酒时说了几句对朱温不满的话，被人告发了。“

　　林中书脸色一沉：“说话也犯法？“

　　“新朝新规矩。“赵掌柜摇头，“现在茶馆酒楼都装了'耳线'，专门听人议论。听说抓一个人，告密者能得五百文赏钱。“

　　守仁听得心里发寒。五百文，差不多是一个农人两个月的收入。为了这点钱，就能出卖别人的闲话？

　　“还有更厉害的。“赵掌柜继续说，“听说朝廷正在清查'前唐余孽'，凡是和唐朝官员有过来往的，都要登记造册。我有个朋友在衙门当差，他说已经抓了好几个前唐的旧臣了。“

　　林中书的脸色更白了。

　　“林老弟，“赵掌柜关切地问，“你...没什么麻烦吧？“

　　林中书勉强笑了笑：“我能有什么麻烦，一个种地的。“

　　“那就好那就好。“赵掌柜似乎松了口气，“总之，买完东西赶紧走。这汴梁城啊，已经不是以前的汴梁了。“

　　从粮店出来，父子俩沿着汴河走。

　　汴河是汴梁的命脉。宽阔的河面上船只往来，有运货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还有官家的巡逻船。河两岸商铺林立，码头工人忙碌地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但守仁仔细看，却发现这繁忙中透着诡异。

　　码头上多了不少穿皂衣的官差，他们不干活，只是盯着工人看。有些船只靠岸后，官差立即上前盘问，查看货物。河对岸的城墙上，新建了几个瞭望台，上面有士兵站岗。

　　“爹，那边是什么？“守仁指着河对岸一处新建的建筑。

　　那建筑风格奇特，不像民居也不像商铺。青砖灰瓦，高墙大院，门口站着持刀士兵。

　　林中书看了一眼，脸色更加凝重：“那是'皇城司'，朱温新设的衙门，专门负责'侦缉不法'。“

　　“侦缉不法？“

　　“就是抓人。“林中书简单解释，“听说里面设有刑堂，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守仁打了个寒颤。

　　他们需要买些盐和布。盐是生活必需品，布要给秀儿做新衣裳——小姑娘已经三年没穿过新衣了。

　　找了几家店铺，价钱都比往年贵了三成。

　　“老板，这盐怎么这么贵？“林中书问。

　　盐店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他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啊。新朝加征了'盐铁税'，我们进货的价钱就涨了。再加上市易司的抽成，能不贵吗？“

　　“那布呢？“

　　“布更别提了。“老板摇头，“江南的丝绸运不过来，北方的棉花产量下降，布价翻了一番都不止。“

　　林中书皱紧眉头。他算了算手里的钱，买完必需的盐，剩下的只够买一丈粗布。

　　“爹，“守仁小声道，“我的衣裳还能穿，给秀儿买就行。“

　　“胡说。“林中书瞪了他一眼，“你都十六了，也该有身像样的衣裳。“

　　最后他们买了一斤盐，两丈粗布，又花十文钱买了三个烧饼当午饭。

　　吃烧饼时，他们坐在汴河边的石阶上。五月的阳光温暖，河风吹来带着水汽。这本该是个惬意的午后，但父子俩都没有心情享受。

　　“守仁，“林中书突然开口，“你觉得这汴梁城怎么样？“

　　守仁想了想，认真回答：“很大，很繁华，但是...让人觉得害怕。“

　　“害怕什么？“

　　“说不清楚。“守仁组织着语言，“好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不敢大声，看人不敢直视。那些士兵的眼神，像在监视所有人。“

　　林中书点点头：“你的感觉很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改朝换代。“

　　“爹，“守仁犹豫了一下，“朱温...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中书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上插着“梁“字旗，甲板上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两岸的行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朱温啊...“林中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河风吹散，“他原本是黄巢的部将，后来降唐，被赐名'全忠'。他帮助朝廷平定黄巢之乱，立下大功，被封为宣武军节度使，镇守汴州。“

　　守仁认真听着。这些事他以前只零星听过，现在父亲系统讲述，他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朱温很有能力。“林中书继续说，“他治理汴州，发展农业，整顿军备，把汴州建设得繁荣富庶。但他也有另一面——残忍，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怎么残忍？“

　　林中书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说：“唐昭宗被他挟持到洛阳，后来被他派人弑杀。唐哀帝禅让后，被他毒死。他的几个儿子，也大多死于非命。“

　　守仁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确实结束了唐朝的腐朽统治。“林中书又补充，“唐朝末年，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民不聊生。朱温统一北方，建立后梁，也算是一种功绩。“

　　“那为什么大家还这么害怕？“

　　“因为他的统治方式。“林中书压低声音，“他靠军队起家，信奉的是'以力服人'。他设立皇城司，广布眼线，严控言论。这样的统治，能维持一时，但不能长久。“

　　守仁似懂非懂。

　　吃完烧饼，他们准备出城。

　　但经过一个茶馆时，林中书停下了脚步。

　　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正在讲一段故事。门外围了不少听众，都听得津津有味。

　　“...话说那安史之乱时，长安沦陷，玄宗西逃。马嵬坡下，六军不发...“说书人声音洪亮。

　　林中书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

　　说书人讲的是唐朝旧事，讲玄宗如何失去江山，讲安禄山如何叛乱。故事讲得精彩，听众不时发出唏嘘感叹。

　　但守仁注意到，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人，正拿着纸笔记着什么。

　　“爹，“守仁拉了拉父亲的衣袖，“那个人...“

　　林中书也看到了。他脸色一变，立即拉着守仁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林中书才说：“那是皇城司的探子。“

　　“他在记什么？“

　　“记谁在听，谁在议论。“林中书声音沉重，“说书人讲唐朝故事，听众感慨唐朝灭亡，这些都可能成为'怀恋前朝'的证据。“

　　守仁觉得荒谬：“听故事也犯法？“

　　“在新朝，什么都可能犯法。“林中书苦笑。

　　他们加快了脚步。

　　但没走多远，前面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围在街口，指指点点。守仁挤进去一看，只见几个官差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来。那男人穿着儒生长衫，头发散乱，脸上有伤痕。

　　“让开让开！“官差大声吆喝。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经过守仁身边时，那男人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悲愤。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身后的官差推了一把，踉跄前行。

　　“这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前唐的太学博士，“另一个人回答，“听说写了首诗，被说是'诽谤新朝'。“

　　“什么诗？“

　　“不清楚，反正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嘘！别说了！“

　　人群沉默下来，目送着官差押人远去。

　　守仁看着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愤怒？悲哀？恐惧？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林中书拉着守仁离开人群。

　　“爹，“守仁低声问，“那个人会怎么样？“

　　林中书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终于到了城门。

　　出城比进城简单，士兵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放行了。

　　走出城门，踏上回乡的路，守仁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城里的压抑气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现在终于卸下了。

　　但父亲的表情依然凝重。

　　走了一里路，林中书突然说：“守仁，今天看到的事，回去别跟你娘说太多。“

　　“为什么？“

　　“她胆子小，知道了只会担心。“

　　守仁点头：“那秀儿呢？“

　　“秀儿更不用说。“林中书叹了口气，“她还小，不该知道这些。“

　　守仁理解父亲的意思。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了陇山。

　　远远看到自家的茅屋，炊烟袅袅升起。秀儿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欢快地跑过来。

　　“爹！哥！你们回来啦！“

　　王氏也从屋里出来，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就好，饭菜都热着呢。“

　　这一刻，守仁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家。

　　家不是汴梁城里的高楼广厦，不是锦衣玉食。家是黄昏时分的那缕炊烟，是家人等候的眼神，是推门而入时的那声“回来了“。

　　晚饭很简单：稀粥，咸菜，还有秀儿特意留的半个鸡蛋。

　　但守仁吃得很香。

　　饭后，秀儿缠着守仁讲城里的事。

　　“哥，汴梁城真的有那么高吗？“

　　“有。“守仁比划着，“城墙有这么高，“他指着房梁，“城门有这么宽。“他张开双臂。

　　“那城里人呢？他们都穿什么衣裳？“

　　“什么样的都有。“守仁回忆着，“有钱人穿绸缎，绣着金线。普通人穿麻布，打补丁。还有乞丐，衣不蔽体。“

　　“你看到皇帝了吗？“

　　守仁笑了：“皇帝哪是那么容易见的。不过我看到官船了，很大，插着'梁'字旗。“

　　秀儿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着光。

　　林中书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抽着旱烟。烟圈缓缓上升，在昏黄的油灯下消散。

　　王氏收拾完碗筷，也坐下来做针线活。她要把今天买的布给秀儿做新衣裳，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

　　夜深了，秀儿困了，被王氏哄去睡觉。

　　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守仁，“林中书终于开口，“今天的事，你怎么想？“

　　守仁想了想，认真回答：“我觉得...这个新朝，不像是能长久的。“

　　“哦？为什么？“

　　“因为它让人害怕。“守仁说，“一个好的朝廷，应该让百姓安心，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

　　林中书点点头：“你说得对。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朱温靠武力得天下，但若不能以德服人，终究难长久。“

　　“那唐朝呢？唐朝为什么灭亡了？“

　　“唐朝啊...“林中书放下旱烟杆，“唐朝的灭亡，是积弊已久。从安史之乱开始，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到了末年，皇帝昏庸，政令不出长安。百姓赋税沉重，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

　　守仁认真听着。父亲很少这样系统地讲述历史，他珍惜每一句话。

　　“但是，“林中书话锋一转，“唐朝也有它的好处。它开放，包容，文化繁荣。你看那些唐诗，那些传世的文章，那是唐朝留给后人的财富。“

　　“那朱温的后梁呢？“

　　“后梁...“林中书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但就目前来看，它继承了唐朝的缺点，却没有唐朝的优点。“

　　父子俩聊到深夜。

　　守仁第一次觉得，自己开始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以前他只关心田里的庄稼，家里的柴米油盐。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运转。

　　而那个世界，正决定着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二、风波起

　　五月的陇山，进入了农忙时节。

　　麦收之后是夏种。林中书带着守仁在田里忙碌，种下玉米和豆子。王氏和秀儿也没闲着，她们在屋后的菜园里种上黄瓜、茄子、辣椒。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守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常常在劳作间隙，望着汴梁城的方向发呆。那座繁华而压抑的城市，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他想起那些乞丐空洞的眼神，想起被抓的太学博士悲愤的表情，想起茶馆角落里记笔记的探子。

　　“守仁，发什么呆呢？“林中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爹。“守仁收回目光，继续锄地。

　　林中书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中午休息时，他们坐在树荫下喝水。

　　“爹，“守仁终于忍不住问，“你说那个太学博士，现在怎么样了？“

　　林中书沉默了一会儿：“恐怕...凶多吉少。“

　　“就因为写了一首诗？“

　　“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林中书叹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守仁心里发堵。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父子俩同时抬头，看到三个官差骑马而来，在里正家门口停下。里正王老汉慌忙迎出来，点头哈腰。

　　“出什么事了？“守仁小声问。

　　“不知道。“林中书皱眉，“但肯定不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里正家的门开了。官差们没有下马，只是对着里正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调转马头离开。

　　里正站在门口，望着官差远去的背影，脸色苍白。

　　“爹，我们去问问？“守仁说。

　　林中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

　　里正王老汉是个老实人，在陇山当了二十年里正。他不贪不占，办事公道，深得乡民信任。但此刻，他站在自家门口，像丢了魂一样。

　　“王叔，出什么事了？“林中书上前问。

　　王老汉看到他们，嘴唇哆嗦着：“林...林先生...“

　　“慢慢说。“

　　王老汉把他们让进屋里，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刚才那几位军爷说，朝廷要加征'防秋税'。“

　　“防秋税？“林中书皱眉，“不是已经有夏税、秋税了吗？“

　　“说是为了防备契丹南下，要加强北边防务。“王老汉苦着脸，“每家按田亩算，一亩地加征五十文。“

　　“五十文？“守仁惊呼，“我们家有十亩地，那就是五百文！“

　　五百文，差不多是他们家两个月的口粮钱。

　　“什么时候交？“林中书问。

　　“月底之前。“王老汉声音发颤，“交不上的，要抓去充役。“

　　屋里陷入沉默。

　　守仁看着父亲。林中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知道，父亲在算账。家里的余钱，今天交完赋税后还能剩多少，能不能凑齐这五百文。

　　“还有更麻烦的。“王老汉又说，“军爷说了，每村要出五个壮丁，去汴梁修城墙。“

　　“修城墙？“林中书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月初。“王老汉叹气，“说是抽签决定。但我看啊，这签怎么抽，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从里正家出来，父子俩心情沉重。

　　“爹，怎么办？“守仁问。

　　林中书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王氏正在做饭。看到他们的脸色，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爹，怎么了？“

　　林中书把里正的话说了一遍。

　　王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五...五百文？我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把布退了吧。“林中书说，“那两丈布能退一半价钱。“

　　“可那是给秀儿做新衣裳的...“王氏红了眼眶。

　　守仁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秀儿已经三年没穿过新衣了，小姑娘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别家孩子穿新衣裳，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娘，“守仁说，“我的衣裳真的还能穿。给秀儿做吧。“

　　“不行。“王氏摇头，“你都十六了，也该有身像样的衣裳。“

　　“要不...“守仁想了想，“我去找点活干？听说汴梁城里需要短工。“

　　“不行！“林中书断然拒绝，“城里现在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万一出点什么事...“

　　“可是爹，五百文啊。“

　　林中书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守仁想问，但看到父亲疲惫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时，气氛压抑。

　　秀儿察觉到大人的情绪不对，乖乖地吃饭，不敢多说话。

　　饭后，林中书说要去邻村一趟。

　　“这么晚了，去邻村做什么？“王氏问。

　　“找张秀才商量点事。“林中书含糊地说。

　　守仁觉得奇怪。张秀才是邻村的私塾先生，和父亲确实有些交情。但这么晚去拜访，不太寻常。

　　“爹，我跟你一起去吧。“守仁说。

　　“不用，你在家陪陪你娘。“林中书拒绝，然后拿起一件外套出了门。

　　守仁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清冷，山路蜿蜒。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一夜，守仁辗转难眠。

　　半夜时分，林中书回来了。守仁听到开门的声音，但没有起身。他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压低声音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第二天，林中书起得很早。

　　“守仁，今天你不用下地了。“林中书说，“我去镇上办点事。“

　　“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林中书再次拒绝，“你在家帮你娘干点活。“

　　守仁看着父亲出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中午时分，林中书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沉甸甸的。

　　“他爹，这是...“王氏迎上去。

　　林中书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大约有十两。

　　“哪来的？“王氏脸色变了。

　　“借的。“林中书简短地说。

　　“跟谁借的？这么多钱...“

　　“赵掌柜。“林中书说，“昨天我去镇上找他，说家里有急用。他仗义，借了我十两。“

　　王氏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十两啊，咱们什么时候还得起？“

　　“慢慢还。“林中书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守仁看着那些银子，心里五味杂陈。十两银子，足够交税，还能剩下不少。但欠下这么大一笔债，未来的日子会更难。

　　下午，里正挨家挨户通知，让村民去村口的祠堂集合，商量抽壮丁的事。

　　陇山村不大，总共三十几户人家。祠堂里挤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女人们站在后面小声议论，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里正王老汉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写了名字的竹签。

　　“乡亲们，“王老汉清了清嗓子，“朝廷要修汴梁城墙，咱们村要出五个壮丁。按规矩，抽签决定。“

　　人群骚动起来。

　　“王叔，这签怎么抽啊？“有人问。

　　“每户出一个男丁的名字，放进竹筒。我抽五次，抽到谁家，谁家出人。“

　　“那要是家里只有一个男丁的呢？“

　　“那也得抽。“王老汉叹气，“这是朝廷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守仁看向父亲。林中书面无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

　　抽签开始了。

　　王老汉闭上眼睛，伸手进竹筒，摸出一支竹签。

　　“李大有家！“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脸色煞白。他家里有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还在吃奶。他是唯一的劳动力。

　　“王叔，我...“李大有想说什么。

　　“大有，这是规矩。“王老汉不忍看他。

　　李大有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第二支签。

　　“刘石头家！“

　　又一个人脸色变了。刘石头五十多了，腿脚不便。他的儿子去年被征去当兵，至今没有音信。

　　第三支签。

　　“赵铁柱家！“

　　第四支签。

　　“孙老三家！“

　　每一次抽签，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最后一支签了。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王老汉的手。

　　王老汉的手在竹筒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抽出一支签。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林...林中书家。“

　　守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看向父亲，林中书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王氏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他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我去！我去替他去！“

　　“胡闹！“王老汉呵斥，“哪有女人去修城墙的？“

　　“那让守仁去！“王氏像抓住救命稻草，“守仁年轻力壮...“

　　“娘！“守仁拉住母亲。

　　林中书睁开眼睛，平静地说：“我去。“

　　“他爹！“

　　“我去。“林中书重复，“守仁还小，不能去。“

　　祠堂里的乡亲们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林中书身体不好，年轻时读书伤了肺，干不了重活。但规矩就是规矩。

　　“王叔，“林中书走上前，“什么时候出发？“

　　“下月初一。“王老汉声音哽咽，“林先生，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林中书摆摆手，“大家都不容易。“

　　散会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祠堂，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回家的路上，王氏一直在哭。

　　“别哭了。“林中书说，“不就是修城墙吗，三个月就回来了。“

　　“三个月...“王氏哭得更凶了，“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受得了。“林中书故作轻松，“正好锻炼锻炼。“

　　守仁跟在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恨自己为什么只有十六岁，为什么不能替父亲去。他恨这个世道，为什么好人要受这么多苦。

　　回到家，林中书说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王氏擦干眼泪，去做饭。

　　守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陇山。五月的陇山很美，满山青翠，鸟语花香。但这一切，此刻在他眼里都失去了色彩。

　　傍晚时分，邻居李大有的媳妇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个鸡蛋，眼圈红红的。

　　“林婶，这些鸡蛋给林叔补补身子。“她把鸡蛋塞给王氏。

　　“使不得使不得...“王氏推辞。

　　“收下吧。“李大有的媳妇说，“大有说了，林先生是读书人，身子金贵。我们这些粗人，皮糙肉厚的，受点苦没什么。“

　　王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们商量了，“李大有的媳妇继续说，“等林先生他们走了，我们几家互相帮衬着。地里的活，大家一起干。“

　　“谢谢...谢谢你们...“王氏泣不成声。

　　守仁在一旁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乱世之中，人情更显珍贵。

　　晚上，林中书把守仁叫到身边。

　　“守仁，爹要出去三个月，家里就靠你了。“

　　“爹，你放心。“

　　“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娘和秀儿。“林中书认真地看着儿子，“地里的活，能做多少做多少，别太勉强。实在不行，就少种点，饿不着就行。“

　　“我知道。“

　　“还有，“林中书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坚强。“

　　“爹！“

　　“我是说如果。“林中书苦笑，“这世道，谁说得准呢。“

　　守仁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好了，去睡吧。“林中书拍拍儿子的肩膀，“明天还要干活。“

　　这一夜，守仁又失眠了。

　　他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时父亲还是私塾先生，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他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发火。学生都喜欢他，乡亲们都尊敬他。

　　后来私塾办不下去了，父亲回家种地。他不擅长农活，经常闹笑话。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学，默默地干。

　　现在，这个连锄头都拿不稳的书生，要去修城墙了。

　　守仁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三、离别

　　五月的最后几天，过得特别快。

　　林中书开始准备行李。王氏把家里最好的衣裳都找出来，一件件地检查，缝补。秀儿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十几个铜板，偷偷塞进父亲的包袱里。

　　守仁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能更努力地干活，想把地里的活都干完，让父亲少操点心。

　　但时间不够。

　　五月的最后一天，晚饭特别丰盛。

　　王氏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鸡，炖了汤。她还做了白面馒头，炒了鸡蛋。这顿饭，比过年还要丰盛。

　　但没有人吃得下。

　　秀儿看着碗里的鸡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秀儿，吃啊。“王氏给她夹菜。

　　“爹...“秀儿看着林中书，“你别去了好不好？“

　　林中书摸了摸女儿的头：“傻孩子，爹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

　　“听话，吃饭。“

　　秀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饭后，林中书把守仁叫到院子里。

　　五月的夜晚，微风习习，虫鸣阵阵。月亮很圆，洒下清冷的光辉。

　　“守仁，“林中书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是北斗七星。“

　　守仁抬头看。七颗星星连成一个勺子形状，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史记·天官书》里说：'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林中书缓缓道，“古人观星象，察时变。但现在啊，星象再明，也照不亮这乱世。“

　　“爹，你恨这个世道吗？“守仁突然问。

　　林中书沉默了很久。

　　“恨？“他苦笑，“恨有什么用？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他们恨吗？他们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那什么是本分？“

　　“读书人的本分是明道，农人的本分是耕种，工匠的本分是制器。“林中书说，“各司其职，天下才能太平。“

　　“可是现在，读书人被抓，农人交不起税，工匠没活干。“

　　“所以这是乱世。“林中书叹息，“但越是乱世，越要守住本心。“

　　守仁似懂非懂。

　　“守仁，“林中书认真地看着儿子，“爹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守住仁心'。仁者爱人，这是儒家的根本。无论世道多乱，人心多险，都不要丢了这颗仁心。“

　　“我记住了。“

　　“好。“林中书点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守仁回到屋里，但睡不着。他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说话，声音很低，但一夜未停。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很快就被叫醒了。

　　“守仁，起床了。“王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守仁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他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

　　院子里，林中书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王氏连夜赶制的新衣裳，虽然布料粗糙，但浆洗得笔挺。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些干粮。

　　王氏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

　　秀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看到父亲，立刻清醒了：“爹...“

　　“秀儿，再睡会儿吧。“林中书说。

　　“不，我要送爹。“

　　早饭还是吃不下。

　　辰时，该出发了。

　　按照约定，五个被抽中的壮丁在村口集合，由官差带领去汴梁。

　　林中书背起行李，王氏和秀儿送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林中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茅屋简陋，但整洁；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菜；鸡舍里，剩下的几只鸡在咕咕叫。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走吧。“林中书转身，大步向村口走去。

　　王氏和秀儿跟在后面，守仁走在最后。

　　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五个壮丁都到了，他们的家人也都来送行。官差还没来，大家都在等待。

　　李大有看到林中书，走过来：“林先生。“

　　“大有。“

　　“这一路，互相照应着。“李大有说。

　　“好。“

　　刘石头、赵铁柱、孙老三也过来了。五个即将同行的男人站在一起，气氛沉重。

　　王氏和其他的女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安慰。但安慰的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说多了反而更伤心。

　　秀儿紧紧抓着守仁的手，小手冰凉。

　　等了约一刻钟，官差来了。

　　三个官差骑着马，手里拿着鞭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扫了一眼人群，粗声道：“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军爷。“里正王老汉陪着笑。

　　“那就走。“官差调转马头。

　　离别的时候到了。

　　女人们哭成一团。孩子们抱着父亲的腿不撒手。男人们强忍着泪水，故作坚强。

　　林中书抱了抱王氏：“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王氏泣不成声。

　　他又抱了抱秀儿：“秀儿乖，听娘和哥哥的话。“

　　“爹...“秀儿哭得说不出话。

　　最后，他看向守仁。

　　父子俩对视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走了。“林中书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转身，向官差走去。

　　五个壮丁排成一队，跟在官差的马后，向汴梁方向走去。

　　送行的人们站在原地，望着亲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王氏终于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秀儿抱着母亲，也跟着哭。

　　守仁没有哭。他咬着牙，握紧拳头，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长大了。

　　不是身体的长大，是心里的长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了。他是这个家的支柱，是母亲和妹妹的依靠。

　　他要撑起这个家，等父亲回来。

　　四、坚守

　　父亲走后，日子还得过。

　　守仁起得更早了。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王氏也忙，除了做饭洗衣，还要照顾菜园，喂鸡喂猪。秀儿很懂事，帮着母亲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但三个人，毕竟不如四个人。

　　地里的活干不完，守仁只能挑要紧的做。玉米种下了，豆子也种下了，但锄草、施肥这些细活，就顾不上了。

　　王氏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守仁，别太累了。“

　　“不累，娘。“

　　“今天早点回来，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不用，省着点。“

　　守仁知道家里欠着债，每一文钱都得省着花。父亲借的那十两银子，交完税还剩五两。这五两，要支撑三个月，直到父亲回来。

　　如果父亲能回来的话。

　　这个念头时不时冒出来，每次都被守仁强行压下去。他告诉自己，父亲一定会回来。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六月到了，陇山进入了雨季。

　　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地里没法干活。守仁就在家里修修补补，修农具，补屋顶，编竹筐。

　　下雨天，王氏做针线活，秀儿在旁边帮忙。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哥，“秀儿突然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三个月，九十天。“守仁说，“已经过去十天了。“

　　“还有八十天。“秀儿掰着手指头算。

　　“嗯，八十天。“

　　“那爹在汴梁，会不会想我们？“

　　“会的。“

　　“汴梁也下雨吗？“

　　“应该吧。“

　　秀儿不说话了，继续帮母亲理线。

　　守仁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如帘，天地一片朦胧。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父亲背对着他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雨下了三天才停。

　　天晴了，守仁赶紧下地。雨后的土地松软，正好锄草。但杂草长得比庄稼还快，几天功夫，就密密麻麻的一片。

　　守仁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手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结痂，又磨破。

　　但他不敢停。

　　锄到中午，王氏送饭来了。

　　“守仁，吃饭了。“

　　守仁放下锄头，在田埂上坐下。王氏带来的午饭很简单：两个窝头，一碗咸菜，一壶水。

　　“娘，你们吃了吗？“

　　“吃了，你吃你的。“

　　守仁咬了一口窝头。窝头很硬，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香。干了一上午活，真的饿了。

　　王氏看着儿子的手，又红了眼眶。

　　“娘，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守仁安慰她。

　　“这手...本来该拿笔的。“王氏哽咽。

　　守仁笑了笑：“拿锄头也挺好。“

　　吃完饭，守仁继续干活。王氏收拾了碗筷，没有马上走，而是也拿起一把锄头，在另一垄地里锄草。

　　“娘，你回去休息吧。“

　　“我帮你锄一会儿。“

　　母子俩并肩劳作，谁也不再说话。只有锄头与泥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下午，秀儿也来了。

　　小姑娘提着一个瓦罐，里面装着凉茶。

　　“哥，娘，喝点茶。“

　　“秀儿真乖。“守仁接过瓦罐，喝了一大口。凉茶是用山上的野菊花泡的，有点苦，但解渴。

　　秀儿也拿起一把小锄头，学着大人的样子锄草。但她力气小，锄头又重，锄了几下就累得直喘气。

　　“秀儿，去那边树荫下玩吧。“王氏说。

　　“不，我要帮忙。“秀儿很坚持。

　　守仁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妹妹懂事了，心疼的是她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

　　太阳西斜时，一天的活干完了。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很累，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抱怨没有用，日子还得过。

　　晚饭后，王氏拿出针线活。她要给守仁做双新鞋。儿子天天在地里跑，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

　　“娘，不用，还能穿。“

　　“听话。“

　　油灯下，王氏一针一线地缝。她的眼睛花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秀儿在旁边帮忙穿针。

　　守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虽然穷，虽然苦，但有爱，有温暖。

　　夜里，守仁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教他读过的书。父亲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白了道理，就知道该怎么活。

　　现在，守仁开始明白一些道理了。

　　他明白，活着不容易，但还是要活。因为活着，才有希望。希望父亲回来，希望日子好起来，希望这乱世早日结束。

　　他也明白，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比如尊严，比如仁心。父亲宁愿去修城墙，也不肯去求人，这就是尊严。乡亲们互相帮衬，这就是仁心。

　　这些道理，书本上写着，但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真正懂得。

　　守仁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

　　祈祷父亲平安。

　　祈祷这乱世早日过去。

　　祈祷有一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相信，总会来的。

　　因为人心向善，这是天道。

　　天道酬勤，天道酬善。

　　只要坚守，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