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南烟雨》
同光三年(925年)十月下旬,淮水北岸。
赵怀瑾站在渡口,望着眼前宽阔的江面。秋风萧瑟,淮水滔滔,对岸就是那片传说中的江南水乡,那个在北方战乱中被描绘成世外桃源的地方。
他已经在这渡口等了三天。
自从离开汴梁,按照崔文远的指点,他一路南下,避开官道,走乡间小路。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自梁晋战事再起以来,淮北一带已成焦土。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的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公子,今天还过江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怀瑾回头,是渡口的老船夫。老人姓陈,在这淮水渡口摆渡已有三十年,见过太多南下逃难的人。
“陈老伯,今天能过江吗?”赵怀瑾问。
陈老伯摇摇头:“江面上风大,浪急,不安全。而且……”他压低声音,“对岸有官兵盘查,说是要抓‘梁国奸细’。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抓了。”
赵怀瑾心中一紧。他想起崔文远给他的信,是给扬州一位姓沈的丝绸商人的。但如果过不了江,一切都白费。
“那什么时候能过?”
“看天意吧,”陈老伯叹了口气,“这年头,什么事都不好说。公子,你是北方来的吧?”
“嗯,汴梁。”
“汴梁……”陈老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都城啊。听说那里现在乱得很,朝廷在抓人,杀人如麻。”
赵怀瑾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天牢,想起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们。
“为什么要南下?”陈老伯又问。
“为了……活下去,”赵怀瑾缓缓说道,“也为了……找到一个人。”
“找人?找谁?”
“我妹妹,”赵怀瑾声音低沉,“三年前,在洛阳被拐卖。有人说,她被卖到了江南。”
陈老伯点点头,没有多问。在这乱世中,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早已不是新鲜事。
“公子,如果你真要过江,我倒有个办法,”陈老伯突然说,“不过……有点冒险。”
“什么办法?”
“今晚子时,有一支商队要偷偷渡江。他们是做私盐生意的,有路子避开官兵。我可以介绍你跟他们一起走,但你要付钱,还要……帮他们做点事。”
“做什么事?”
“搬运货物,”陈老伯说,“他们的盐要运过江,需要人手。你年轻力壮,正好合适。”
赵怀瑾犹豫了一下。私盐是朝廷严禁的,参与其中风险很大。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我答应。”
陈老伯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子时,在这里等我。记住,穿深色衣服,不要带太多东西。”
子夜时分,淮水北岸。
月光如水,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江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赵怀瑾按照约定,穿着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渡口。
渡口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陈老伯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五六个人影。
“来了,”陈老伯低声说,“这位就是赵公子。赵公子,这几位是商队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目光锐利如鹰。他上下打量了赵怀瑾一番,点点头:“我是王老大,商队的头。陈老伯说你能干活?”
“能,”赵怀瑾回答,“我在陇山种过地,有力气。”
“好,”王老大满意地点头,“那就开始吧。我们要运二十袋盐过江,每人四袋。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过江。”
众人开始搬运。盐袋很重,每袋约有百斤。赵怀瑾扛起四袋,感觉肩膀一沉。但他咬紧牙关,跟着队伍向江边走去。
江边停着两艘小船,船身破旧,看上去随时可能散架。王老大指挥众人将盐袋装船,然后低声说:“上船。记住,过江时不要出声,不要点火,不要有任何光亮。”
赵怀瑾上了第二艘船。船很小,只能坐五六个人。除了他,还有三个商队的人和两个船夫。
船离岸了。
江面上风很大,浪也很大。小船在波涛中颠簸,像一片落叶。赵怀瑾紧紧抓住船舷,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
月光下,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山脚下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那就是江南了。
“小心!”突然,前面船上有人低呼。
赵怀瑾抬头望去,只见江面上出现几道黑影——是巡逻的官船!
“趴下!”王老大低喝。
所有人都趴在船底,连呼吸都屏住了。赵怀瑾感觉心跳如鼓,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官船越来越近。借着月光,可以看清船上有七八个官兵,手持长枪,警惕地扫视着江面。
“头儿,好像有船!”一个官兵喊道。
“看清楚点!”另一个声音回答。
赵怀瑾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父亲的话:“守住仁心,不随浊流……”如果被发现,不仅是走私的罪名,还可能被当作“梁国奸细”抓起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官船在附近绕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他们,最终驶向了远处。
“呼——”王老大松了口气,“继续前进。”
小船继续向对岸划去。半个时辰后,终于靠岸了。
踏上江南的土地,赵怀瑾感觉脚下有些发软——不是晕船,而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是江南。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这里的夜色柔和而宁静,没有北方那种肃杀和紧张。这里的土地肥沃而平整,不像陇山那样贫瘠而崎岖。
“这就是江南……”他喃喃自语。
“别发呆了,”王老大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卸货。天快亮了,我们要在天亮前把盐运到仓库。”
众人开始卸货。赵怀瑾扛着盐袋,跟着队伍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爬满了藤蔓。脚下是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有些滑。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座宅院的后门。王老大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门开了,一个老者探出头来。
“王老大,回来了?”
“嗯,货都到了,”王老大说,“老张,这是新来的伙计,姓赵。”
老者打量了赵怀瑾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宅院很大,前后三进,显然是富户人家。但奇怪的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盐袋被搬进一间地下室。王老大点了数,满意地说:“不错,一袋不少。赵兄弟,辛苦你了。”
赵怀瑾摇摇头:“应该的。”
王老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你的工钱,五十文。另外,我看你人不错,想不想留下来跟着我干?”
赵怀瑾犹豫了。他知道走私私盐风险大,但也确实能赚到钱。更重要的是,他初来江南,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考虑考虑,”他说,“不过,我想先去找个人。”
“找人?找谁?”
“扬州城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丝绸商人?”赵怀瑾问。
“姓沈的丝绸商人?”王老大想了想,“扬州做丝绸生意的姓沈的有好几家。你说的是哪一家?”
赵怀瑾从怀中掏出崔文远的信:“这上面只写了‘扬州沈记绸庄’,没有具体地址。”
王老大接过信看了看,突然笑了:“原来是沈万三啊。他可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大商人,生意做得很大,不仅在扬州有店铺,在苏州、杭州也有分号。”
“您认识他?”
“认识,但不熟,”王老大说,“沈万三做的是正经生意,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店铺在哪里。”
“那就多谢了。”
王老大将地址告诉赵怀瑾,然后说:“赵兄弟,如果你在沈万三那里找不到事做,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我们这里虽然风险大,但钱给得多,而且……都是兄弟,互相照应。”
赵怀瑾感激地点点头:“多谢王大哥。”
第二天清晨,赵怀瑾按照王老大给的地址,找到了沈记绸庄。
绸庄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大街,门面宽敞,招牌醒目。虽然时辰尚早,但店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伙计们忙前忙后,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正和一个客人讨价还价。
赵怀瑾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他身上的衣服破旧,风尘仆仆,与这富贵堂皇的绸庄格格不入。
“这位客官,要买绸缎吗?”一个伙计注意到他,上前招呼。
“不,我……”赵怀瑾犹豫了一下,“我想见沈老爷。”
“见我们老爷?”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封信,要当面交给沈老爷。”
伙计见他说得认真,便说:“那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伙计回来了:“老爷在后堂,请您进去。”
赵怀瑾跟着伙计穿过店铺,来到后堂。后堂布置得雅致而简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正低头看着账本。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一看就是富商模样。
“老爷,人带来了。”伙计说。
沈万三抬起头,看了看赵怀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是……”
“晚辈赵怀瑾,奉崔文远崔大人之命,特来拜见沈老爷。”赵怀瑾躬身行礼,双手呈上崔文远的信。
沈万三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看完信,他沉默片刻,然后对伙计说:“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人进来。”
“是。”伙计退下,关上了门。
沈万三站起身,走到赵怀瑾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林中书林大人的公子,林守仁?”
赵怀瑾心中一紧:“正是。”
“令尊的事,我听说了,”沈万三叹了口气,“崔大人在信里都说了。林大人是忠臣,是君子,可惜……生不逢时啊。”
“多谢沈老爷挂念。”
沈万三摆摆手:“不用客气。崔大人对我有恩,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既然他托我照顾你,我自然会尽力。你……有什么打算?”
赵怀瑾想了想,说:“晚辈初来江南,人生地不熟,只想找份工作,安顿下来。另外……还想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妹妹,林秀儿,”赵怀瑾声音低沉,“三年前在洛阳被拐卖。有人说,她被卖到了江南。不知沈老爷在江南人脉广,可否帮忙打听打听?”
沈万三点点头:“这事我可以帮忙。扬州城里做人口买卖的,我大多认识。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三年过去了,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不容易。”
“晚辈明白。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好,有骨气,”沈万三赞赏地说,“这样吧,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我绸庄里正好缺个账房先生,你读过书,会算账吗?”
“会一些,”赵怀瑾说,“家父生前教过我。”
“那就好,”沈万三说,“你先做账房先生,熟悉熟悉江南的情况。找妹妹的事,我让人去打听。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多谢沈老爷大恩大德!”赵怀瑾深深一躬。
沈万三扶起他:“不用谢。林大人的风骨,我早有耳闻。能帮到他的后人,是我的荣幸。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在江南,不要轻易提起你的身世,”沈万三压低声音,“虽然江南相对安定,但朝廷的眼线无处不在。朱温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里了。你父亲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怀瑾心中一凛:“晚辈记住了。”
赵怀瑾在沈记绸庄安顿下来。
沈万三对他很照顾,不仅给他安排了住处——绸庄后院的一间厢房,还让账房的老先生带他熟悉业务。
账房老先生姓李,六十多岁,在沈记绸庄做了三十年账房,对绸庄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是个和蔼的老人,说话慢条斯理,但算账却快如闪电。
“赵公子,这是上个月的账本,”李老先生将一本厚厚的账簿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熟悉熟悉我们的记账方法。”
赵怀瑾翻开账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账记得很细,每一笔买卖都有记录:进货、出货、库存、利润、支出……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李老先生,这账记得真清楚。”赵怀瑾由衷赞叹。
李老先生笑了:“做生意,账就是命。账目不清,生意难做。沈老爷之所以能把生意做大,就是因为账目清楚,管理严格。”
“晚辈受教了。”
“不用客气,”李老先生说,“我看你是个读书人,学起来应该很快。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在绸庄做事,不仅要会算账,还要懂绸缎,”李老先生说,“江南的丝绸分很多种:杭绸、苏绣、蜀锦、云锦……每种都有不同的特点,不同的价格。客人来买绸缎,不仅要会介绍,还要能辨别真伪。”
赵怀瑾点点头:“那晚辈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慢慢来,”李老先生说,“我先教你最基本的。这是杭绸,产自杭州,质地轻薄柔软,适合做夏衣。这是苏绣,产自苏州,绣工精细,图案精美,适合做礼服。这是蜀锦,产自四川,色彩鲜艳,质地厚重,适合做冬衣……”
赵怀瑾认真听着,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他在江南立足的根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怀瑾渐渐适应了江南的生活。
江南的清晨,总是笼罩在薄雾中。远处的小桥流水,近处的粉墙黛瓦,都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花香,还有远处传来的捣衣声、叫卖声、摇橹声……交织成江南特有的韵律。
江南的午后,常常会下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雨中的江南更加朦胧,更加静谧。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雨水洗过的街道更加干净,洗过的树叶更加翠绿。
江南的夜晚,宁静而安详。没有北方的肃杀,没有都城的紧张。只有万家灯火,只有桨声灯影。偶尔有船只从河上划过,船夫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悠扬而苍凉。
赵怀瑾喜欢这样的江南。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天牢,没有死亡。这里有的是宁静,是安详,是生活。
但他知道,这宁静只是表面的。乱世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
六、市井百态
在沈记绸庄做账房之余,赵怀瑾也开始在扬州城里走动,熟悉这座城市。
扬州,古称广陵,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这里水网密布,交通便利,商贾云集,文化昌盛。自隋唐以来,就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
但赵怀瑾看到的扬州,与传说中的繁华有些不同。
东大街确实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客栈、当铺、钱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如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但转过几条街,就是另一番景象。
西城是贫民区。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污水的臭味。街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玩耍,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空洞。
“这里……”赵怀瑾问同行的伙计小六,“怎么这么穷?”
小六叹了口气:“赵先生,您不知道。虽然江南相对安定,但赋税很重。朝廷要打仗,要养兵,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再加上这些年水灾、旱灾不断,收成不好,很多人就破产了。”
“那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小六苦笑,“官府自己也缺钱。听说扬州知府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下面的小吏更是连饭都吃不饱。他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老百姓?”
赵怀瑾沉默了。他想起在汴梁时,父亲说的话:“乱世之中,受苦的永远是百姓。”原来,不止北方如此,江南也是如此。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巷口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哭喊声。
“求求你们,别抓我儿子!他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怎么了?朝廷征兵,十六岁以上都要去!你儿子虚报年龄,该当何罪!”
“军爷,行行好,我们就这一个儿子……”
“少废话!带走!”
赵怀瑾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官兵正拖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往外走。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官兵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赵怀瑾想上前,被小六拉住。
“赵先生,别管闲事,”小六低声说,“这是官府在征兵。梁晋又要开战了,朝廷在各地征调兵员。这种事,每天都有,管不过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小六摇头,“这世道,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您要是上前,不仅救不了他们,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赵怀瑾看着那个被拖走的少年,看着那个跪地痛哭的老妇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守住仁心,不随浊流。”可是,在这样的乱世中,要守住仁心,何其艰难。
一个月后,赵怀瑾已经基本熟悉了账房的工作。他聪明好学,做事认真,很快就得到了李老先生的认可,也赢得了沈万三的信任。
这天下午,他正在账房算账,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沈万三的管家,姓周。周管家五十多岁,精明能干,是沈万三的得力助手。
“赵先生,老爷请您去一趟。”周管家说。
“好的,我马上来。”
赵怀瑾收拾好账本,跟着周管家来到后堂。沈万三正在喝茶,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怀瑾啊,来江南有一个月了吧?”沈万三问。
“是,正好一个月。”
“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赵怀瑾说,“江南气候宜人,生活安定,比北方好多了。”
沈万三点点头:“那就好。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赵怀瑾心中一紧:“是关于我妹妹的吗?”
“嗯,”沈万三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我让人打听了一个月,总算有点眉目了。三年前,确实有一批从洛阳来的女孩被卖到江南。其中有一个,年纪、相貌,都和你描述的秀儿差不多。”
“她在哪里?”赵怀瑾激动地站起来。
“别急,”沈万三示意他坐下,“这个女孩被卖到了苏州,在一户姓钱的丝绸商人家里做丫鬟。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就不一定了。”
“苏州?钱家?”赵怀瑾记在心里,“沈老爷,您能告诉我具体地址吗?”
“地址我有,但……”沈万三犹豫了一下,“怀瑾,我要提醒你。苏州虽然离扬州不远,但也有几百里路。而且,那钱家不是普通人家,是苏州有名的大商人,家财万贯,势力很大。你一个外乡人,贸然前去,恐怕……”
“我明白,”赵怀瑾说,“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趟。那是我妹妹,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沈万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地址在这里,你拿去吧。另外,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钱家老爷和我有过生意往来,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让你见一见。”
“多谢沈老爷!”赵怀瑾深深一躬。
沈万三摆摆手:“不用谢。不过……怀瑾,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父亲的事,我查了一下,”沈万三压低声音,“崔大人在信里说得没错,你父亲确实知道朱温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仅关系到朱温的身世,还关系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沈万三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这才说:“朱温篡位时,曾经派人到江南,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传国玉玺。”
赵怀瑾浑身一震。传国玉玺,那可是皇权的象征!自秦始皇用和氏璧制成传国玉玺以来,历代皇帝都以得到它为正统。唐朝灭亡后,传国玉玺就失踪了,有人说被朱温得到了,有人说被李存勖得到了,也有人说……流落到了江南。
“朱温怀疑,传国玉玺在江南?”赵怀瑾问。
“不只是怀疑,”沈万三说,“他得到情报,前唐的某个宗室,在亡国前将玉玺带到了江南,藏在了某个地方。这三年,他一直在暗中寻找。而你父亲……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赵怀瑾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想起那本手抄的《孟子》,想起父亲在狱中坚持教学的样子。难道父亲不仅仅是在传授学问,还在暗示什么?
“沈老爷,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沈万三打断他,“这件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朱温的眼线遍布天下,如果他怀疑你知道什么,你的处境就很危险。所以,你去找妹妹,但要低调,要小心,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晚辈记住了。”
“好,”沈万三站起身,“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这么快?”
“嗯,”赵怀瑾点头,“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赵怀瑾就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
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一袋水,还有父亲手抄的那本《孟子》。沈万三给他的信和地址,他小心地藏在怀里。
“赵先生,这就走啊?”小六来送他。
“嗯,”赵怀瑾点点头,“小六,我不在的时候,账房的事就麻烦你了。”
“放心吧,我会帮李老先生照看的,”小六说,“赵先生,路上小心。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有盗匪出没。”
“我会小心的。”
“还有,”小六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这是我娘去寺庙求的,保平安的。您带着吧。”
赵怀瑾接过护身符,心中感动:“多谢。”
“不用谢,”小六挠挠头,“赵先生,您是个好人。希望您能找到妹妹,平安回来。”
“一定会的。”
告别小六,赵怀瑾走出沈记绸庄。清晨的扬州还在沉睡中,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薄雾笼罩着城市,远处的运河上传来船夫的号子声。
他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正在换岗。出示了沈万三给他办的路引,顺利出城。
城外是一条宽阔的官道,通往苏州。路两旁是稻田,稻子已经收割,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色如黛,云雾缭绕。
赵怀瑾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去苏州的路。
这是他第二次长途跋涉。第一次是从陇山到汴梁,那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对未来充满迷茫和恐惧。这一次,他已经是个经历了生死离别、懂得了责任担当的青年。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找到妹妹秀儿。
路很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父亲说:“守住仁心,不随浊流。”
妹妹说:“哥哥,你一定要来找我。”
他会记住父亲的话,也会实现对妹妹的承诺。
江南的清晨,烟雨朦胧。赵怀瑾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前方,是姑苏,是希望,也是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