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乱世孤鸿》陇山春耕
同光三年,春。
陇山脚下的黄土高原刚刚从冬日的沉睡中苏醒。残雪在朝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像大地母亲褪去旧衣时露出的斑驳肌肤。渭水支流解冻的潺潺声,夹杂着远处村庄传来的鸡鸣犬吠,构成了陇西早春特有的交响。
赵怀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晨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垄上已有些许嫩绿探头——那是去年秋播的冬小麦,正顽强地从冻土中钻出。
“阿瑾,这么早就起来了?”母亲王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动粥锅的木勺。
“娘,我去看看地里的墒情。”赵怀瑾紧了紧身上的粗布短褐,从门后拿起锄头。
“吃了早饭再去,粥马上就好。”
“不了,我看看就回。”赵怀瑾说着已迈出门槛。
赵家所在的赵家庄,是陇山南麓一个不足百户的小村落。村子依山而建,黄土夯筑的房屋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开始冒出袅袅炊烟。赵怀瑾沿着村中的土路往自家田地走去,路上遇到几个同样早起的乡邻。
“怀瑾哥,这么早啊!”说话的是邻家少年李二狗,正赶着两头黄牛往河边去饮水。
“二狗,你家的牛养得真壮实。”赵怀瑾笑着打招呼。
“那是,我爹说今年春耕就靠它们了。”李二狗得意地拍了拍牛背,“怀瑾哥,听说你昨儿个在镇上遇到官差了?”
赵怀瑾脚步一顿,神色微凝:“嗯,催缴春税的。”
“又催税?”李二狗皱起眉头,“去年不是刚交过秋税吗?这还没到夏收呢。”
“朝廷用度大。”赵怀瑾简单回了一句,不愿多说,转身继续往田间走去。
事实上,昨日的遭遇远比他说出来的严重。那几名官差不仅催税,还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凤翔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战事又起,朝廷可能要征调民夫运粮。赵怀瑾的父亲赵铁山,三年前就是在运送军粮的路上染病身亡的。
想到父亲,赵怀瑾的心头一紧。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辈子没离开过陇山,最后却死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母亲为此哭瞎了一只眼,如今家中只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赵家的田地在村子西头,约莫十亩旱地。赵怀瑾走到地头,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了捻。土质干燥,墒情不足,今年春旱的迹象已经显现。
“得抓紧引水灌溉了。”他自言自语道。
“怀瑾!”
身后传来喊声,赵怀瑾回头,见是同村的张大伯扛着铁锹走来。张大伯年过五旬,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农。
“大伯早。”赵怀瑾起身行礼。
“在看墒情?”张大伯走到近前,也抓起一把土看了看,摇摇头,“不妙啊,这土干得像沙。渭水今年开春水量就不足,怕是又要旱。”
“我打算从后山引那股泉水下来。”赵怀瑾指着西边的山坳。
“那泉水去年就快断了,你忘了?”张大伯叹口气,“要我说,今年少种些麦,多种些耐旱的黍子。”
两人正说着,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赵怀瑾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村子而来,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七八个持刀的兵士。
“是官差又来了?”张大伯脸色一变。
赵怀瑾的心沉了下去。昨日那些官差离开时说今日还会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
二、不速之客
村口的打谷场上,村民们渐渐聚集。那队官兵在场上停下,为首的军官四十岁上下,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翻身下马,扫视了一圈惶恐的村民。
“赵家庄里正何在?”军官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颤巍巍上前:“小老儿赵有福,是本村里正。不知军爷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军官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展开朗声道:“奉陇右节度使令,征调民夫五百,三日后赴秦州集结,转运军粮至延州。赵家庄需出丁壮十五人,自备干粮衣物。”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是一片哗然。
“又要征夫?去年不是刚征过吗?”
“我家男人还没回来呢!”
“这春耕时节,人都走了地谁来种?”
军官眉头一皱,厉声道:“肃静!军国大事,岂容尔等议论?北边战事紧急,契丹骑兵已破幽州,若不及时运粮支援,一旦边关失守,尔等皆成刀下之鬼!”
契丹破幽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在村民中激起更大的恐慌。赵怀瑾站在人群外围,心中五味杂陈。他早就听说北边局势不妙,却没想到已严重至此。
“军爷,”赵有福壮着胆子问道,“不知这次征夫,要去多久?何时能归?”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军官冷冷道,“战时征调,归期不定。尔等速速准备,三日后卯时,在此集合,逾期不至者,以逃役论处!”
说完,军官不再理会村民的哀求,带着兵士策马离去,只留下尘土飞扬和一片绝望的哭喊。
赵怀瑾默默转身,往自家田地走去。他知道,按照惯例,赵家庄十五个名额,他家必有一个。父亲已逝,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
“怀瑾!”母亲王氏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上满是泪痕,“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你爹就是死在运粮路上的,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活?”
赵怀瑾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娘,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我去求里正,求他把你从名单上划掉。”王氏说着就要往赵有福家去。
“娘!”赵怀瑾拉住母亲,“划不掉的。咱家就我一个男丁,不去就是逃役,要治罪的。”
王氏瘫坐在地,失声痛哭。赵怀瑾蹲下身,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两天,赵家庄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被征调的十五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行装,妇人们连夜赶制干粮,缝补衣物。赵怀瑾将家里的农具一一收拾好,托付给张大伯照看。
“怀瑾啊,”张大伯拍着他的肩膀,“你放心去,你家的地,大伯帮你照看着。等你回来,保证庄稼好好的。”
“多谢大伯。”赵怀瑾深深一揖。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十五名丁壮已在打谷场集合。赵怀瑾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是母亲准备的十张烙饼和两件换洗衣物。王氏拉着儿子的手,泪流不止。
“阿瑾,一定要平安回来,娘在家等你。”
“娘,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赵怀瑾强忍着泪水。
里正赵有福点完名,带着众人出发。十五个汉子,最小的才十六岁,最大的已四十有余,个个面色凝重,默默跟在里正身后,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三、秦州集结
从赵家庄到秦州,要走三天山路。一路上,赵怀瑾见到了更多被征调的民夫队伍,从各个村庄汇集而来,像溪流汇入江河,队伍越来越庞大。
这些民夫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背着简陋的行囊,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对家园的眷恋。赵怀瑾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邻村的王三、李家庄的铁柱、张家堡的石头……都是方圆几十里内的农家子弟。
“怀瑾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怀瑾回头,竟是李二狗。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二狗?你怎么也来了?”赵怀瑾惊讶道,“你不是才十五吗?”
“我爹腿脚不便,我就替他了。”李二狗挤出一丝笑容,“反正我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赵怀瑾心中一酸。按律法,十六岁以下可不征,李二狗分明是虚报了年龄。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跟紧我,路上互相照应。”
第三天傍晚,队伍抵达秦州城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秦州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粗略估算,至少有四五千民夫聚集在此。临时搭建的营帐连绵数里,炊烟四起,人声鼎沸,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车辆的吱呀声。更远处,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操练,刀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我的天,这么多人……”李二狗张大了嘴。
赵怀瑾也感到震撼。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聚集。这还只是陇右一路的民夫,整个西北乃至全国,该有多少青壮被征调?
里正赵有福带着赵家庄的十五人,找到陇西县民夫集结的区域报到。负责登记的是个文吏,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籍贯,年龄。”
“赵怀瑾,陇西县赵家庄人,二十岁。”
文吏在簿子上记下,递过一块木牌:“拿好,这是你的身份牌。去那边领三日口粮,明日卯时集合出发。”
赵怀瑾接过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陇西丁壮第七队”和编号。他领着李二狗等人去领了口粮——每人三斤粟米,两块盐巴。这就是他们未来三天的全部食物。
夜幕降临,民夫们三五成群,在空地上生火煮粥。赵怀瑾和李二狗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架起陶罐煮粥。
“怀瑾哥,你说咱们这趟要去哪儿?”李二狗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问道。
“听说是延州。”赵怀瑾往火里添了根柴,“不过军情多变,谁知道呢。”
“延州远吗?”
“很远。”赵怀瑾记得父亲生前说过,从陇西到延州,要走一个月,“要过六盘山,渡黄河。”
李二狗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娘让我一定要回来,她说等我回来,就给我说门亲事。”
赵怀瑾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期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离家前母亲的话,想起自家那十亩亟待春耕的田地,想起陇山早春的晨雾和麦苗的嫩绿。
这一夜,数千民夫露宿荒野。春寒料峭,冷风刺骨,许多人蜷缩在一起取暖。赵怀瑾枕着行囊,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无法入睡。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指向北方——那是他们将要去的方向。
四、漫漫征途
翌日清晨,号角声响起。民夫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收拾行装。经过简单的整队,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赵怀瑾所在的陇西丁壮第七队被编入运输队,负责押运二十辆粮车。每辆车由两头牛牵引,车上堆满了麻袋装的粮食。赵怀瑾和李二狗被分到同一辆车,任务是跟在车后,随时处理可能出现的故障。
队伍出了秦州,沿渭水河谷向北行进。起初几日,道路还算平坦,虽然行进缓慢,但民夫们尚能承受。赵怀瑾注意到,押运的官兵对民夫颇为严苛,稍有懈怠便鞭打呵斥。
“快走!磨蹭什么!”一个军官骑马经过,鞭子抽在一个走得慢的老者身上。
老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赵怀瑾连忙上前扶住,却被军官瞪了一眼:“多管闲事!再敢耽误行程,连你一起打!”
李二狗愤愤不平,被赵怀瑾用眼神制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五日,队伍进入六盘山区。山路陡峭崎岖,粮车行进更加艰难。牛累得口吐白沫,民夫们不得不帮忙推车。遇到特别陡的坡段,甚至需要卸下部分粮食,分批运送。
“这路太难走了。”李二狗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赵怀瑾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六盘山像一条巨龙横亘在眼前,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据说翻过这座山,还要走十多天才能到黄河渡口。
更糟糕的是,粮食开始短缺。原本每人每天一斤粟米的口粮,被克扣到只有半斤。许多民夫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
“官爷,粮食不够吃啊!”有民夫壮着胆子向军官反映。
军官冷笑:“不够吃?那就省着点吃!军粮要紧,你们饿几顿死不了!”
民怨在暗中积聚,但无人敢公开反抗。赵怀瑾将每日的半斤粟米分作两顿,早晚各煮一碗稀粥,勉强维持体力。李二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最快,赵怀瑾常常把自己的粥分他半碗。
“怀瑾哥,你自己吃吧,我不饿。”李二狗推辞。
“吃吧,我还顶得住。”赵怀瑾将碗推过去。
少年眼眶一红,低头默默喝粥。在这艰难的环境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都显得弥足珍贵。
翻越六盘山用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队伍减员严重。有累倒的,有病倒的,还有失足坠崖的。赵怀瑾亲眼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推车时脚下一滑,连人带车滚下山坡,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许久才消失。
军官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催促队伍继续前进。人命在这些军爷眼中,似乎还不如一车粮食重要。
五、黄河惊魂
翻过六盘山,队伍进入陕北高原。这里的地貌与陇西截然不同,满眼都是黄土沟壑,植被稀疏,风沙漫天。
又走了十日,终于看到了黄河。
浑浊的河水如一条黄龙,在千沟万壑间奔腾咆哮。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涛声如雷,震耳欲聋。渡口处已有不少船只等候,但大多是简陋的木筏和 small渔船,根本无法承载这么多人和货物。
“排队上船!粮车先上!”军官指挥着。
渡河过程缓慢而危险。木筏在激流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赵怀瑾和李二狗被安排押运一辆粮车过河,两人死死抓住车辕,生怕连人带车被甩入河中。
“抓紧了!”撑船的船夫大声喊道。
木筏行至河心,一个巨浪打来,木筏猛地倾斜。赵怀瑾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河中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车辕,半个身子已浸入冰冷的河水。
“怀瑾哥!”李二狗惊叫。
赵怀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爬回木筏。河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冷得他直打哆嗦。回头望去,河面上已有几辆粮车翻覆,麻袋在激流中沉浮,几个民夫在水中挣扎呼救。
官兵们忙着打捞粮食,对落水者视若无睹。赵怀瑾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水中沉浮——是邻村的王三。他想跳下去救人,却被船夫拉住。
“不要命了!这水势,下去就是死!”
赵怀瑾眼睁睁看着王三被河水吞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轻贱得不如一袋粮食。
渡过黄河,已是傍晚。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三十多人,大多是渡河时落水身亡的。军官面无表情地在簿子上划掉这些名字,仿佛只是抹去几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原地休整,明日继续赶路。”
民夫们精疲力尽,连生火煮粥的力气都没有了。赵怀瑾和李二狗找了个背风处,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烙饼——那是离家时带的,一直舍不得吃,如今已发霉变味。
“怀瑾哥,咱们还能回去吗?”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怀瑾望着西方——那是家乡的方向,此刻已远在千里之外。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的眼泪,想起陇山春晓的晨雾,想起自家田地里亟待灌溉的麦苗。
“能。”他坚定地说,“一定要回去。”
六、延州城外
又走了半个月,队伍终于抵达延州地界。越往北走,战争的氛围越浓。沿途不时见到溃散的士兵,衣衫褴褛,神情惶恐。村庄大多荒废,田地里长满杂草,不见人烟。
“听说契丹骑兵已经打到晋阳了。”有消息灵通的民夫低声议论。
“晋阳离这儿不远了吧?”
“不远了,要是晋阳失守,延州就危险了。”
恐慌在队伍中蔓延。许多民夫开始后悔,想要逃跑,但看看四周全副武装的官兵,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条小河旁扎营。赵怀瑾和李二狗去河边打水,听到两个军官在远处的谈话。
“王将军,咱们这粮还要运到哪里?延州已经不远了。”
“延州?”那个被称作王将军的军官冷笑,“延州的粮仓早就空了。这批粮要直接运往晋阳前线。”
“晋阳?那不是正在打仗吗?”
“正是要去打仗的地方。朝廷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支援晋阳守军。”
赵怀瑾心中一沉。去晋阳前线,意味着要穿越交战区,凶险程度倍增。他悄悄退回营地,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同队的几个相熟的民夫。
“去晋阳?那不是送死吗?”一个汉子脸色煞白。
“我听说契丹人凶残得很,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不行,我不能去,我要回家!”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民夫中传播。当夜,就有几十人趁夜色逃跑。但大多数人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鞭挞至死,尸体被扔在路旁示众。
“再有逃跑者,格杀勿论!”军官的怒吼在夜空中回荡。
赵怀瑾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那些被鞭打得血肉模糊的同伴,看着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心中燃起一团火——对这不公世道的怒火,对草菅人命者的怒火。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反抗的时候。他必须活着,活着回到陇山,回到母亲身边。
七、夜袭
又过了三日,队伍距离延州已不足百里。这夜扎营在一处山谷中,四周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连日奔波,民夫们疲惫不堪,倒头便睡。赵怀瑾却隐隐感到不安。这些日子,他注意到路上流民越来越多,其中夹杂着不少形迹可疑之人。而且越靠近前线,这种不安感越强烈。
午夜时分,赵怀瑾被一阵异响惊醒。他悄悄起身,只见营地外围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什么人?”哨兵发现异常,大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支利箭,正中咽喉。哨兵捂着脖子倒下,发出嗬嗬的声响。
“敌袭!敌袭!”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黑暗中,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喊杀声震天。赵怀瑾看清了,来袭者并非契丹兵,而是一群山匪流寇。他们手持刀枪棍棒,见人就砍,见物就抢。
“保护粮车!”军官们组织抵抗,但民夫们早已乱作一团,四散奔逃。
赵怀瑾拉起还在懵懂中的李二狗:“快跑!”
两人刚跑出几步,一伙山匪已冲到近前。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手中钢刀滴着血。
“小子,把粮食留下,饶你不死!”
赵怀瑾将李二狗护在身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我们没有粮食。”
“没有?”独眼大汉狞笑,“那就把命留下!”
钢刀劈头砍来。赵怀瑾侧身躲过,木棍横扫,击中大汉手腕。钢刀脱手飞出,大汉吃痛,勃然大怒。
“找死!”他扑上来,与赵怀瑾扭打在一起。
赵怀瑾虽自幼干农活,有一把力气,但毕竟没练过武,很快落入下风。独眼大汉将他按在地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怀瑾哥!”李二狗捡起地上的钢刀,闭着眼睛砍过来。
这一刀歪打正着,砍在大汉背上。大汉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赵怀瑾趁机翻身,夺过钢刀,反手一刀——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独眼大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伤口,缓缓倒下。
赵怀瑾握着滴血的刀,手在颤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虽然对方是匪徒,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走!”他拉起李二狗,趁着混乱向山谷外跑去。
身后,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粮车被点燃,熊熊燃烧,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赵怀瑾不敢回头,拉着李二狗拼命奔跑。他们穿过树林,越过溪流,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八、归途茫茫
天亮时分,赵怀瑾和李二狗爬上一处高地,回望昨夜的山谷。浓烟仍在升起,但已听不到任何声响。粮队完了,民夫们或死或逃,官兵们恐怕也凶多吉少。
“怀瑾哥,咱们现在怎么办?”李二狗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昨夜的惊吓中恢复。
赵怀瑾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心中一片茫然。粮队没了,任务失败了,他们这些幸存的民夫,回去会不会被治罪?但若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先找点吃的。”他压下心中的纷乱,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两人在山中搜寻,找到一些野果和可食用的野菜,勉强充饥。赵怀瑾还发现了一处泉眼,水质清澈甘甜。他们喝饱了水,又装满了随身的水囊。
“怀瑾哥,你说其他人还活着吗?”李二狗小声问。
“不知道。”赵怀瑾摇头,“但愿吧。”
他们在山中躲了三日,确定没有追兵,才小心翼翼地下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所见景象触目惊心。路边不时可见民夫的尸体,有的被山匪所杀,有的饿死病死在途中。
赵怀瑾默默埋葬了能辨认的同乡,每埋一个,心中的沉重就增加一分。这些不久前还活生生的汉子,如今已变成黄土下的枯骨。他们的家人还在等待,却永远等不到归人。
第七日,他们遇到了另一伙幸存者——大约二十多人,都是那夜逃出来的民夫。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名叫周大勇,原是陇西县的铁匠。
“两位小兄弟也是从粮队逃出来的?”周大勇问。
赵怀瑾点头:“赵家庄赵怀瑾,这是李二狗。”
“都是苦命人。”周大勇叹道,“我们商量过了,打算结伴回乡。这一路不太平,人多有个照应。”
赵怀瑾和李二狗自然同意。于是,这支小小的队伍踏上了归途。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没有官粮供应,他们只能靠野菜野果充饥,偶尔遇到好心人家,讨些残羹冷炙。更危险的是,沿途盗匪横行,流民遍地,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这日,队伍经过一处荒废的村庄。村中房屋大多倒塌,井水干涸,不见人烟。周大勇建议在此过夜,毕竟有残垣断壁可以挡风。
夜幕降临,众人围坐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中,生起篝火。赵怀瑾将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大家——那是他从家中带的烙饼,早已发硬,但在饥饿的人眼中,却是无上美味。
“怀瑾哥,你说咱们能平安到家吗?”李二狗靠在他身边,轻声问。
“能。”赵怀瑾看着跳跃的火光,“一定能。”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众人警觉地抓起身边的木棍石块,紧张地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盗匪,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老者看到众人,先是一惊,随即松了口气。
“各位……是逃难的吗?”老者声音沙哑。
周大勇上前:“老丈,我们是返乡的民夫,路过此地,借宿一晚。不知老丈是?”
“我是这村里的人。”老者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枯瘦的手烤火,“村里人都逃光了,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走不动了。”
“老丈为何不逃?”赵怀瑾问。
“逃?往哪儿逃?”老者苦笑,“北边打仗,南边闹饥荒,东边有盗匪,西边……西边是回家的路,可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到陇西了。”
众人沉默。老者的处境,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乱世之中,百姓如蝼蚁,生死由天。
“老丈,村里还有粮食吗?”周大勇问。
老者摇头:“早没了。去年官军来过,把能吃的都抢走了。你们要是饿,村后山上有片野栗子树,或许还有些残留的栗子。”
赵怀瑾和李二狗自告奋勇去找栗子。两人提着破篮子,借着月光往后山走去。山路崎岖,夜风凛冽,吹得人瑟瑟发抖。
“怀瑾哥,我有点怕。”李二狗小声说。
“怕什么?”
“怕回不去,怕娘等不到我。”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答应过娘,一定会回去的。”
赵怀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二狗。月光下,少年的脸庞稚气未脱,眼中却已有了成年人的沧桑。这乱世,连孩子都要早早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
“二狗,看着我。”赵怀瑾按住少年的肩膀,“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回家。我赵怀瑾说到做到。”
李二狗用力点头,擦去眼角的泪。
两人找到那片栗子树,果然在落叶下发现了一些残留的栗子。虽然大多已被虫蛀,但挑挑拣拣,还是装满了半篮子。这些栗子,够二十多人勉强充饥一顿。
回到院落,众人将栗子烤熟分食。虽然吃不饱,但总算有了些暖意。老者吃着栗子,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泪。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栗子了……上一次,还是我儿子在家的时候。”老者喃喃道,“他也被征去当兵了,三年了,音信全无。”
众人无言以对。这样的故事,这一路上听得太多。父亲等儿子,妻子等丈夫,孩子等父亲……大多数人,等到最后只是一场空。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赵怀瑾却睡不着,他走到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北斗七星依然高悬,指向北方——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战场。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离家时母亲的眼泪,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陇山春耕的繁忙景象,想起田地里嫩绿的麦苗。这些记忆,像黑暗中的点点星光,指引着他回家的路。
“阿瑾,一定要回来,娘在家等你。”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赵怀瑾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娘,我会回来的。一定。”
九、生死抉择
又走了半个月,队伍抵达黄河渡口。来时五千人的庞大队伍,如今只剩下这二十多个幸存者。渡口依旧,但已无船只。河面上漂浮着杂物,偶尔可见肿胀的尸体顺流而下,显然上游刚经历过一场战事。
“怎么办?过不了河。”有人绝望地说。
周大勇观察了一会儿,指向下游:“那边有个浅滩,或许可以涉水过河。”
众人来到浅滩处,果然河面较宽,水流相对平缓。周大勇试探着下水,水深及腰,可以通行。
“大家手拉手,慢慢过河。水流急,一定要站稳!”
二十多人排成一列,互相搀扶着踏入冰冷的河水。赵怀瑾拉着李二狗,走在队伍中间。河水刺骨,激流冲击着腿脚,每走一步都需用尽全力。
行至河心,水流突然变急。一个浪头打来,队伍被打散。赵怀瑾感觉手上一空,李二狗被水流冲倒。
“二狗!”他惊呼。
李二狗在水中挣扎,呛了好几口水。赵怀瑾拼命游过去,抓住少年的衣领。但水流太急,两人一起被冲向下游。
“抓紧我!”赵怀瑾大喊。
两人在激流中浮沉,几次差点被卷入漩涡。赵怀瑾拼命划水,终于抓住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李二狗推上岩石,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被水流冲走。
“怀瑾哥!”李二狗趴在岩石上,伸手却够不着。
赵怀瑾在激流中翻滚,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了父亲的脸,看到了母亲在陇山脚下等待的身影,看到了自家那十亩田地,麦浪翻滚,一片金黄。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抓住一根漂来的浮木,借着浮力,拼命向岸边游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河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瘫倒在泥泞中,失去了知觉。
十、归乡
赵怀瑾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草棚中。身上盖着破旧的麻布,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一个老妇人正用木勺给他喂水。
“醒了?”老妇人见他睁眼,露出笑容,“你命真大,在河边躺了一天一夜,还能活过来。”
“这是……哪里?”赵怀瑾声音嘶哑。
“这是刘家村,离黄河三十里。”老妇人说,“我儿子打鱼时发现了你,把你背了回来。”
赵怀瑾挣扎着坐起:“和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呢?”
老妇人摇头:“只看到你一个人。”
赵怀瑾心中一沉。李二狗没能上岸?还是被冲到别处去了?他想起少年最后趴在岩石上伸手的样子,心中一阵绞痛。
“你好好休息,养好伤再说。”老妇人又喂了他几口水,转身出去了。
赵怀瑾在刘家村养了七日伤。老妇人姓刘,儿子是个渔夫,心地善良,不仅收留了他,还给他治伤。从刘家母子口中得知,这里是绥州地界,距离陇西还有千里之遥。
伤愈后,赵怀瑾辞别刘家母子,继续踏上归途。他没有钱,只能一路乞讨,偶尔帮人干点零活,换取食物和歇脚之处。
这一路,他见到了太多人间惨剧。饿殍遍野,十室九空,盗匪如毛,官兵如匪。同光三年的春天,本该是播种希望的季节,却成了死亡和毁灭的代名词。
一个月后,赵怀瑾终于回到了陇山地界。当他看到熟悉的黄土山峦时,泪水模糊了双眼。这一路,走了整整三个月,去时五千人,归来只一人。
赵家庄依旧静卧在陇山脚下,但已物是人非。村中多了许多新坟,少了很多人烟。赵怀瑾走到自家门前,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白布——那是丧事的标志。
他的心猛地沉,推门而入。
院中,母亲王氏正坐在石凳上缝补衣物。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阿瑾?是阿瑾吗?”她颤巍巍站起,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
“娘,是我,我回来了。”赵怀瑾快步上前,扶住母亲。
王氏抚摸着他的脸,泪水夺眶而出:“真的是你……娘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
“娘,对不起,让您担心了。”赵怀瑾跪倒在地,“儿子不孝。”
母子相拥而泣,许久才平静下来。从母亲口中,赵怀瑾得知了这三个月村里发生的事。
赵家庄被征调的十五人,只有三人活着回来,另外十二人,包括李二狗,都死在了路上。二狗的母亲得知噩耗,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去了。村里像这样的人家还有很多,家家戴孝,户户哀声。
“你张大伯帮你照看着地,麦子长得还好,就是旱得厉害。”王氏抹着泪说,“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强。”
赵怀瑾来到自家田地。三个月不见,麦苗已长到膝盖高,虽然因干旱而略显枯黄,但依然顽强地挺立着。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熟悉的感觉让他心安。
远处,陇山依旧巍峨,渭水依旧流淌。春去夏来,时节更迭,战乱和死亡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却改变不了这山川大地。
赵怀瑾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活下来了,回到了家乡,但这一路的经历,已在他心中刻下无法磨灭的烙印。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悲惨的景象,那些不公的世道……这一切,都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中,等待发芽的那一天。
夜幕降临,赵怀瑾回到家中。母亲已做好晚饭——一锅稀粥,两个窝头。虽然简陋,却是三个月来最温暖的一餐。
“阿瑾,以后有什么打算?”母亲问。
赵怀瑾沉默片刻,缓缓道:“先把地种好,把日子过下去。”
但他心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只知道春耕秋收的农家少年,在经历了生死、见证了乱世之后,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陇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远处,战火仍在蔓延,乱世才刚刚开始。
赵怀瑾不知道的是,他的命运,才刚刚掀开第一页。在不久的将来,他将再次离开陇山,踏上一条更加凶险的道路。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春耕时节,始于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征调。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在母亲的守护下,在故乡的土地上,做一个关于丰收的梦。
梦里,麦浪翻滚,金黄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