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偏西,星光便显得格外亮。洞口正对着的那片山坡上,灌木丛的轮廓被星光照出来,一块一块的,像泼墨的暗影。偶尔有夜鸟被什么惊动,扑棱棱从某处飞起,划过半空,又落入另一片黑暗里。
忽地,在黑暗中,一点火光浮现。
一个少年探进山洞里。他的脚步轻车熟路,因为这段路他已经走过两次了——一次是跑进去,一次是被赶出来。
他叫宋羽,一个引劫人。
他在山洞里绕了两圈,弯腰拨弄地上的残渣碎屑,准备打包卖给炼药的。
所谓引劫人,说白了,就是替修士们趟雷。哪个洞窟闹妖怪,哪个古墓有机关,哪个禁地藏着未知的凶险——雇主不想亲自冒险,就花钱雇人先进去,把灾劫引出来,把危险探明白。
按说宋羽的命格最适合干这个——劫煞元辰傍身,对灾劫天然敏感。但问题也出在这儿:他太敏感了。去一般的险地,他能把三成难度引出五成;去真正危险的地方,他能把本不该出现的劫难也勾出来。久而久之,没人愿意雇他。只有像曹氏父女这样不要命的散修,才会找他凑合着用。
今天白天就是这样。
原本的约定是曹氏父女拿走全部的血蝠尸体,包括那只血蝠王,洞里其他的归宋羽所有。但是最后的结果是,曹大牛拿几块碎灵石就把他打发了。
宋羽当然反抗了,曹大牛多给了他一脚。还有几句话:
“就你这样的——”
“——贱得不能再贱的人,还敢跟我谈条件?!”
“还tm敢偷我的矿石。”
“你也配谈修行?”
“你这样的就该去卖屁股!”
“我还差点忘了,就你那命格,估计窑子都不要你!”
劫煞,主灾劫,危险。
元辰,主晦气,耗损,坎坷。
宋羽的命确实是差到了极点。他想不明白——既然给了自己修行的机会,为什么要配上那么差的命格呢?
他经常也在想,自己既没有家族扶持托底,命格还那么差,安安稳稳地度日都成问题,为什么还要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目标呢?
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认命。
他觉得很多事情不能那么算,如果真要算的话,他是不是该在刚出生就去死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
轰!
一声巨响!
震得整个洞窟都在抖。
宋羽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气浪就把他掀翻在地。
宋羽趴在地上,不敢动。他下意识觉得又是自己的贱命犯病了,准备逃跑。
然后他呆住了,他看见了光。
金色的,明亮的……
是一匹马。
一匹金光闪闪的马,昂首阔步。每一步落下,地面上就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每一次昂首,洞窟顶部的黑暗就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趴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匹金马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然后金马消散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马身上剥离,飘散在空中,化作无数流动的光点,在黑暗里游荡了一会儿,然后渐渐暗淡。
地上只留下了一团白光——很小的一团,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软软的星星。
宋羽慢慢爬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光,不敢靠近。
“这个…小白球是什么?”
出现得那么诡异的东西,他实在是不敢碰。
过了一会,没什么异常,他蹲下来,想再看清一点。
这时候,白光飞入了他的身体。
它飘起来,飘到他眼前,停了一瞬——然后飞进了他的身体。
没有疼痛,没有不适,甚至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包裹住他。
那一刻,宋羽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很高的地方,看见了很远的地方。他看见无数的劫,无数的难,无数的死路——和每一条死路旁边,那一丝丝若隐若现的活路。
他看见了自己现在的命格。
劫煞,元辰,还有——
太极贵人。
太极贵人,吉神,主机缘,悟性,逢凶化吉。
三个光点在他意识里浮现,像是三颗星星在夜空中亮起来。它们旋转着,靠近着,碰撞着——然后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图案。
“盗天机。”
从未出现过的特殊命格。
特性:在灾劫中窥见一线生机。盗取不属于自己的造化。
宋羽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来没人听说过命格还能变化的。所谓命格,是出生时被赋予的神煞组合而成。神煞或吉或凶,各有特性;组合起来或贵或贱,千变万化。
换句话说,命格是你这条命的概括,是天意决定好的,不容任何人质疑和改变。
但是......盗天机,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洞里走来走去,激动和兴奋始终挥之不去。
风里传来一点异响——那是人脚踩在山道上的声音。
“肯定是刚刚的动静太大,把人引来了。”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那声“轰”的巨响,他不知道会传多远。
他灭了火,猫着腰,贴着洞壁往外摸。刚到洞口,山路上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快......藏的......”
“别让人......发现。”
宋羽听清这是曹大牛和他女儿曹菱的声音。来不及惊讶,他发现自己要被堵在山洞里了。他丝毫不怀疑,他们会对自己下杀手,更何况是这种情况下。
好不容易,刚刚有了一点希望,又要被......
宋羽几乎要绝望了。这时候,他的眼前悠悠地浮现了一条白线。飘飘忽忽的,像晨雾里的一缕烟,从山洞边缘延伸进去,指向不远处的一堆乱石。
“这是……”
“盗天机!”
他心头狂跳。
他没有犹豫,顺着白线的方向摸过去。乱石堆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等他钻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个天然的凹陷,刚好容他蜷着身子缩进去。
从外面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从里面往外看,却能清清楚楚地瞧见山洞。
宋羽把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他们走的很急,而且没有点火把,径直走到深处。
别的人来了也就罢了,他们刚刚搬空了这里,还回来干什么?这洞里除了那些烧焦的残渣,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有什么是他刚刚没发现的?
洞里又传来几声闷响,像是翻土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父女俩出来了。
过了好久,宋羽才爬出来。他揉揉僵住的身体,决定再进去看看。
刚迈步,宋羽眼前又浮现了一条线——不是刚才的白线,是金色的,亮得刺眼。
金线同样飘飘忽忽地延伸出去,指向洞窟深处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他看过好几次,就是一面普通的岩壁,没什么特别的。
但此刻,在金线的指引下,他蹲下来,仔细地看。碎石下面,土的颜色的确有点不一样。他伸手拨了拨表面,搓起一点土来。
“这是……”
他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新土!”
“他们就是为了这东西回来的!”宋羽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属于自己的好处。”
盗天机的第二个特性——在灾劫中盗取不属于自己的造化。现在,金线给他指出的,就是这份“造化”。
宋羽双手快速地挖着。直到他看清里面的东西——两具尸体并排躺着,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
他认出了这两个人,是白天曹氏父女的同伙,还一起嘲笑自己来着。
同样是散修出身,宋羽当下明白了怎么回事。宋羽从尸体身上撕了两块布,埋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喃喃自语:
“曹爷,曹大小姐……”
“既然被我发现了,就让你们稍微出点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