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羽站在沼泽底部,看着那块金属片被光门吸进去。它飘得很快,像一道流光,没入门里,爆发出今夜最大的光芒。
然后光芒暗下来,暗成一种温吞的、橘红色的暖意。整个空间的灼热都消失了。
宋羽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双手脱力,指节僵硬,掌心全是烫伤的水泡,眼前发白,头说不出的疼。
过了一会,宋羽勉强直起身,用膝盖把自己顶起来,蹒跚地来到鳄人王面前。
它受金属片的灼热之苦,但是也是靠那份巨大的能量活着。金属片一被撬出来,它就立刻死去了。
它的面容很安详,仅剩的一只眼睛流出晶莹的泪水。那滴泪在光门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沿着那张粗糙的、布满鳞甲的脸往下淌。
“鳄鱼的眼泪吗…”
宋羽蹲下来,帮它擦干了眼泪。
看向前面的光门,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中间多了一个印记。
宋羽盯着它看,一笔一划记在心里。然后他转过身,原路返回。
宋羽走出血色沼泽,看见精疲力尽的三兄弟和一地鳄人的尸体。三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是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正値夜晚,沼泽边缘的光线昏暗。宋羽又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容貌也与三个月前有了变化,和通缉令上那个清秀的“张贝”判若两人——他们没认出来。
“他怎么了?”
宋羽指了指昏迷的络腮胡。
“无妨。”白净汉子欠了欠身,“法力使用过度,晕过去了。歇息一晚便好。”
宋羽点点头,随便找了个高处坐了下来。
白净汉子带着古铜色大汉,走到石头下方,仰着头,恭恭敬敬地拱手。
“呃,前辈……”
宋羽低头看着他们。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三重中期了。经过这些天的猎杀和刚才那一场险境,太极贵人不知不觉又往上蹿了一截。三重中期,比这个白净汉子高一个小境界。
在西野,高一个小境界,就是前辈。
宋羽累得不想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算回应。
白净汉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前辈,您看这些鳄人皮……”
“您拿六成,我们四成,可以吗?”
宋羽没说话。他看着一地的鳄人尸体,心里不禁想起刚才的遭遇。是因为那片金属,才让这些鳄人如此亢奋和疯狂。金属片被光门吸收了,他们也恢复了原状,逃回沼泽了。
诸多不合理之处都得到了解释。
宋羽想着这些,脸上的表情自然就沉了下来。这可吓了对面二人一跳,“前辈息怒,是我们二人僭越了,我们拿三成就行。”
宋羽看着惶恐的二人,不禁有些好笑。自己现在的状态,要是真打起来,估计也占不到什么好处。
而且自己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别叫前辈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赶紧稳住,“我们同为三重。”他走过去,拍了拍白净汉子的肩膀。那人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你照顾两个弟弟,不容易。”
宋羽环顾了一圈满地的鳄人尸体,摆了摆手:“此地的东西你全部拿去。我只要……”
“你们的阵法和一些心得。”
白净汉子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阵法虽然是他们三兄弟的看家本领,但在西野,阵法的传承并不罕见。而且他们的阵法价值绝对不会超过地上所有的鳄人尸体。
白净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道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拱手正色道,“我们是姚氏三兄弟——在下姚文清,这是二弟姚铁山,地上是三弟姚武阳。今日承蒙道友搭救,又如此厚待,在下铭感五内。”
他的措辞比刚才正式了许多,带着几分书卷气。
“日后若有用得到我三兄弟的地方,尽管知会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双手递过来。
“这是五方锁元阵的阵图,还有一些在下的浅薄心得,不成敬意。”
又摸出一枚传音符,一并递上。
宋羽接过来,打开卷轴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印上去的。旁边画着阵旗的方位、法力的流向、手诀的变化,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他收进储物袋里。
“此地不宜久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你们收拾完这些尸体,就快快离开吧。”姚文清再次拱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宋羽已经转身,走进森林里。
对宋羽来说,再收下这些鳄人皮,无非就是增加一些灵石而已。相较而言,拿到一份阵法和使用心得,明显更划算。
他先回到地下,看了一眼黑蛟蛋是否平安,然后马不停蹄地出去了。
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做。
宋羽回到血色沼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那些剩余的鳄人安静下来,趴在沼泽的泥层里,安静地睡着,像一群普通的野兽。
他避开它们,潜到最底层,进入光门创造的空间。这里还是老样子——光门亮着,橘红色的光芒把一切都染成暖色。
鳄人王的尸体还在门前。
宋羽站在它面前,沉默了很久。
它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些被烧焦的部分在金属片被撬走之后,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生长和溃烂。它们塌缩下去,变成一层薄薄的、焦黑的壳。
但就是这样,宋羽的储物袋也装不下它的尸体。他就在旁边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鳄人王的尸体推进去,一铲一铲地填土。填平了,宋羽找来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结束了,宋羽擦了擦汗,坐在坟边上。抱起他砍断的那只手臂,像削甘蔗一样削着鳄人王的手臂。
烧焦的部分削掉,把破碎的部分剔除,露出里面的骨头。不是白色的,是泛着淡金色的,隐隐有光泽在流动。
“这个我就留下了,算是我们俩的缘分。”
他把骨头举到光下面,比划了一下长度。大约有两尺来长,比他的前臂稍短一些。粗细刚好,握在手里不轻不重。
“这长度,还能做个长点的匕首。”
这可是有四重实力的妖兽,给宋羽当武器绰绰有余了。
宋羽的储物袋是最低级的,容量有限,能放进去的东西还不能太大。宋羽勉强把东西塞进去,“储物袋也该换个大点的了。”
他拍掉身上的碎渣,站起来,走到光门前。他伸出手,碰了碰门扉的表面,没什么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往里进。
然后他的脑子“闷”了一下——不是疼,不是晕,是“闷”,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把他的思维堵住了。然后那团棉花炸开,炸成无数道白线,往四面八方窜出去。
无数道。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白线。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像一张网,指向每一个方向——左,右,前,后,上,下。每一个不进去的方向。
只要不进去,就都是活路。
宋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往后跳了几步,又跳了几步,一直退到背靠上洞壁,才停下来。
“这意思不就是……”他咽了口唾沫,“进去必死吗?”
宋羽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他绕开那扇门,沿着洞壁走了一圈。四处转了转,发现这里除了光门,什么都没有。
他又回到门前,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一会儿。一笔一划,在心里又描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回到地下洞窟,宋羽盘腿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境界。
太极贵人,三重中期。那团白光比进来时亮了不知多少倍,稳稳地悬在正中间。劫煞和元辰,二重中期。两道暗色的光,比以前壮实了不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要让外人看来,宋羽的进步简直是飞速。三个月前还是二重初期,现在就已经三重中期了。这种速度,放在哪个宗门里都是天才。
但宋羽反而希望自己的修为能涨得慢一点。
明明每天都在修炼劫煞和元辰,但是还是远远慢于太极贵人。
“任重而道远啊。”
宋羽感慨了一句,开始巩固三重中期的境界。
“差不多该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