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龙窟的夜,比别处更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无光的天空罩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的黑都闷在里头。
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一小片光亮——火光。
宋羽坐在那堆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肉,肉烤得金黄,滋滋冒油。他咬一口,撕下一大块,嚼着,咽着,腮帮子鼓鼓的,满山洞都是喉咙响。
旁边的鳄人皮已经堆成了小山,一片叠一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些天的猎杀,一天一只,一天一张,攒了快半个月。他数过,四十二张。拿到黑市上去,能换三千多块下品灵石。
经过这些天的猎杀,宋羽的黑蛟宝术已经完全熟练了——从潜行到出手,一整套流程,只在显露一瞬间真身。其他时候,他就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一边吃着肉,一边低头看了看旁边。
那枚蛋就放在火堆旁边,用布包着,旁边摆着玄螭内丹和血檀心木。他每天猎完鳄人,就把蛋放进温热的血里泡着。泡完了,擦干净,重新包好,放在火堆旁边最暖和的地方。
“今天吃鳄人。”他对蛋说,“肉有点咸,你以后要是出来了,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不过也没办法,这地方就这些东西。等出去了,我给你买好吃的。”
没有回应,宋羽也不恼,只是盯着看着,笑着,把那张清瘦的脸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猛地锐利起来,瞳孔微缩,像野兽一样缩起来。
有人进来了。
宋羽把火踩灭,把那枚蛋包好,藏进石壁的缝隙里,最后像猫一样钻出山洞。
黑夜里,宋羽更难发现,像一道暗影,贴着地面滑行。他对这里太熟悉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沼泽的边缘——都在他脑子里画成了一张图。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何况那几个人的体温亮的和灯一样。
他在森林里穿梭,越过沼泽,偶尔杀死一两只阴灵,直线向那处光亮前进。
转眼他就到了地方,连口大气都不喘。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身体缩进阴影里,从枝叶的缝隙中往外看,看着前面点亮的一小片。
宋羽第一反应是防备姬无咎派来的人——如果是的话,宋羽会毫不留情地攻击。
姬无咎恨他入骨,宋羽又何尝不是想要报复他呢。
但是,这次来的人明显不是。
三个人,服饰、法器各异,一副穷酸和东拼西凑的样子。
“二重,二重,三重初期…”宋羽在心里盘算。他有把握暗杀掉那两个二重。
“大哥,我们要不撤吧!”
“这太吓人了!”
宋羽看了好一会,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这几个人…是来干嘛的?”
无知无畏,瑟瑟缩缩,倒是有几分宋羽刚进来时的样子。“几个月前,我也是这样……”,宋羽轻叹了一口气,转头走了。
“就放他们在这自生自灭吧。”
光亮像是茫茫漆黑的大海里的一盏灯,给光里的人一份孤零零的安全感。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躲在一个白净汉子身后,哆哆嗦嗦地说着:“我刚刚好像看到那边草丛动了…”
“呸呸呸,看你吓的那样!”
“大哥”把汉子拖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法力创造的光亮点的更亮了几分,照亮了周围几丈的地面,杂草,碎石,枯枝——什么都没有。
“二弟,你怎么样?”
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身高九尺,全身古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沉默的佛像。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好。
这是三兄弟,大哥是刚刚三重,二弟和三弟都是二重。三个人都是散修,想来这碰碰运气。
宋羽不知道,这几个月外面都炸锅了——无涯城突然戒严,进出都要排查,到处张贴着“张贝”的通缉令。
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前坠龙窟突然像井喷一样往外冒毒雾和阴灵,笼罩了周围一大片荒野。最近慢慢平静下来,有回缩的趋势。
有些修士,就动了贼点子,想来碰碰运气。
这三兄弟就是这样,买好了解毒丹和驱邪的法器,就想来发财。真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这根本是送死——虽然嘴里骂着提供消息的贩子,但是已经投入了那么多,还是要硬着头皮闯一闯。
“大哥,我们先停吧。”
刘麻子央求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有什么明天再说。”
铁山也看着他,用眼神表示赞同。那张沉默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别的表情——是疲惫,也是不安。
沈一舟看了看四周。雾气在翻涌,阴灵在远处飘荡。毒雾比白天浓了不止一倍,连他手里的光都照不了多远。
“行吧。”,他点了点头。
“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一晚。”
几个人找了处干燥的高地,放下行李,开始布置阵法。
大哥沈一舟站在中间,双手掐诀。五杆小旗从怀里飞出。红黄蓝白黑,颜色不一,大小相同。它们飞到四周,落在地上,环成一圈,一尺尺变大,停在三尺左右。
五杆大旗插在地上,旗面猎猎作响。
一道光幕从旗面上蔓延出来,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三兄弟罩在里面。
五方锁元阵。
这是三兄弟的看家本领。
西野这地方,宝术难寻。那些世家大族、宗门子弟,生来就有宝术传承。但散修没有。没有宝术的修士,只能研究别的手段——阵法,就是他们的首选。
没人知道阵法是怎么在这片荒野生根发芽的,但西野就是成了阵法的一个代名词。
三兄弟的五方锁元阵,在西野的散修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三人成阵,能攻能守。
此刻,这阵法光幕下,鼾声四起,轮到值夜的老三也是昏昏欲睡。
不知道是毒雾太浓了,还是他们太过大意,反正在命运的安排下,三兄弟的扎营处在血色沼泽附近。他头垂着,一晃一晃偶尔醒了往外瞧一眼。
就是这一眼,吓得他一激灵!
密密麻麻的鳄人围在外面,一双双眼睛绿油油的,盯着里面。
被包围了!
络腮胡的嗓子眼发干。他伸手去推大哥,手在发抖,推了好几下才推醒。
“大哥……大哥!”
沈一舟猛地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外面,瞳孔骤缩。
“二哥!醒醒!”
铁山也醒了。他站起来,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们被包围了!”络腮胡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
大哥深吸一口气,“别慌,速速变阵!”
白净汉子三个人各归其位。大哥站在中间,剩下两人站在两边。手诀快速变动,法力从掌心涌出,注入脚下的阵旗。
“变!”
阵法的颜色变了。从透明变成了红色,像烧红的铁。光幕上涌出一层又一层的法力波动,像波浪一样向外扩散。那些法力波动击中了最近的鳄人,击穿鳄人的身体。一只,两只,十只——前排的鳄人碎裂,倒下一片,留下一圈尸体。
“有效,大哥,二哥!”
“继续,过一会这些畜生就退去了。”
三兄弟继续施法,一波,两波,三波。法力波动不断向外扩散,鳄人不断倒下。
但后面的鳄人立刻填上来。
它们毫无撤退的意思。那些腥黄色的眼睛里只有杀意——杀了他们,吃了他们。
杀了一排,又来一排;杀了一圈,又围一圈……
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
“怎么办,我要坚持不住了!”络腮胡苦苦支撑,他本来就是修为最弱的,这样长时间的消耗对他更是痛苦。
沈一舟咬着牙。他的法力也快见底了,但他不能倒。他是大哥,倒了,两个弟弟都得死。
“再坚持一会!”
他在想——如果撑不住了,就自爆。自爆阵法,把周围所有的鳄人一起炸死。两个弟弟应该能趁乱逃出去。
应该能……
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们再坚持一会,我救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