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青云宗外门，演法坪。

　　平日里空旷的场地，今日聚集了约三十名年轻弟子。

　　气氛有些凝重，也有些躁动。

　　有人神色紧张，反复检查着自己的衣物、法器；有人闭目养神，试图让翻腾的气血平静下来；也有人左顾右盼，打量着竞争对手，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

　　林玄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毫不起眼。

　　他穿着那身外门弟子服饰，低眉顺眼，气息在练气二层，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旁边站着李锐，面色依旧有些虚浮的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平静。他今年突破练气四层，是来“保级”的。

　　而站在人群最前排，被不少男弟子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的，是陈倩倩。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

　　一身水蓝色的崭新裙衫，裁剪得体，衬得腰身纤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随着她巧笑嫣然、与旁人低声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细碎的天光。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笑容愈发甜美，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瞟向演法坪前方的高台。

　　林玄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前方。

　　高台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

　　正是今日主持考核的王长老，一位筑基期修士。

　　他气息沉凝，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弟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王长老身后，侍立着两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一左一右，气息悠长，至少也是练气后期修为。

　　而在王长老身侧稍前一些，垂手站着一名面带谄笑、腰身微躬的中年男子，乃是外门执事之一，姓李，练气九层修为。

　　此刻，李执事正清了清嗓子，用带着讨好和威严混合的古怪腔调高声道：

　　“肃静！”

　　“所有参与本次考核的弟子，按序站好，不得喧哗！”

　　“恭迎王长老莅临考核！”

　　台下弟子们立刻噤声，按照早已排好的队列，齐刷刷躬身行礼。

　　“参见王长老！”

　　声音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林玄混在人群中，跟着躬身，动作标准，挑不出丝毫毛病。

　　礼毕。

　　王长老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

　　林玄注意到，王长老的目光，在掠过前排某个身影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随即自然移开。

　　他顺着那方向瞥了一眼。

　　是站在陈倩倩旁边不远的一位女修。

　　年纪看起来比他略小，约莫二十一岁，容颜清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她穿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站姿笔直，与周围或紧张、或兴奋、或刻意表现的弟子格格不入。

　　王小雨师妹。

　　林玄记起这个名字。比他小一岁，二十一岁，据说修炼颇为刻苦，但为人低调，很少与人交往。

　　都姓王？

　　林玄心里念头一闪。

　　王长老……王小雨……

　　看王长老那若有若无的关注，说不定真是亲戚。

　　他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

　　关我什么事。

　　是亲戚也好，不是也罢，都与他这个即将“跌落尘埃”的底层弟子无关。

　　他很快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发现抛诸脑后，思绪放空，只留一丝清明注意着台上的动静。

　　倒是陈倩倩那边……

　　林玄眼角余光看到，陈倩倩正微微侧首，与台上侍立在那位王长老右手边的内门男弟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含着笑意，带着钩子，欲说还休。

　　随即，两人都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看到没？”身旁的李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台上右边那个，姓赵。据说，就是陈倩倩近来走动的对象。”

　　林玄恰到好处地身体一僵，随即，脸上迅速蒙上一层灰暗，头也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塌，一副深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锐见状，心中那点因为自己勉强过关而林玄即将坠落产生的复杂情绪里，又添了一丝同情，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却不知，低着头的林玄，心里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这副样子，只是他降低存在感、扮演“失败者”人设的必要演技而已。

　　台上，王长老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带着筑基修士的灵力威压。

　　“今日考核，依宗门旧例。”

　　“其一，为外门弟子去留存续之考。”

　　“门规所定，弟子年满二十二岁，需达练气中期，即练气四层之境。未达者，贬为杂役，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后排那些年龄偏大、气息较弱的弟子，包括垂着头的林玄。

　　“然，天道不绝人之路，宗门亦非无情之所。”

　　“若有弟子心有不甘，自忖战力非凡，可当场挑战一位内门弟子。”

　　“若能胜之，无论修为几何，皆可保留外门弟子身份，且宗门另有赏赐。”

　　话音落下，台下后排弟子中，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平息。

　　挑战内门弟子？

　　胜之？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这么多年，每次考核都会说这句“例外”。

　　可谁见过真能例外的？

　　那些不甘心去做杂役的弟子，不是没试过。

　　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被内门师兄随手几招，打得骨断筋折，惨淡收场，最后依然逃不脱杂役的命运，还平白添了一身伤，断了最后一点心气。

　　这所谓的“例外”，不过是宗门高层为了显示仁厚，给规矩套上一层温情面纱的借口罢了。

　　没人当真。

　　至少，后排这些修为停滞，即将“毕业”的弟子，没人会当真。

　　林玄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其二，”王长老的声音继续响起，“为外门弟子，晋升内门之考。”

　　“年二十二岁以下，修为达练气四层及以上者，可参与。”

　　“需在我身后这两位内门弟子手下，坚持一炷香时间，方为通过。”

　　他的目光，这次落在了前排那些气息较强、年纪较轻的弟子身上，尤其在陈倩倩和王小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考核之中，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残同门。然，仙路争锋，岂能儿戏？尔等需全力以赴，莫存侥幸。”

　　台下前排弟子，神色各异。

　　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有人眉头紧锁，暗自衡量。

　　也有人，比如陈倩倩，嘴角噙着自信的浅笑，眼波再次飘向台上那位赵姓内门弟子。

　　林玄在后面冷眼旁观。

　　坚持一炷香？

　　呵。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坚持”二字，弹性可就太大了。

　　是狼狈招架、险象环生撑过一炷香，还是游刃有余、有来有往度过一炷香？

　　是内门师兄铁面无私、全力出手，还是看在某某面子上，手下留情，甚至暗中放水？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关系户和普通弟子，在这“一炷香”里，要经历的，恐怕是完全不同的考验。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需要安静顺从地，接受“贬为杂役”的命运。

　　然后，去开启他真正期待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