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大相信生肖这类俗说，总觉得不过是世人闲来的谈资，用以敷衍岁月的流转罢了。可偏生我的祖父与外祖父，皆是属马的，今年又恰逢丙午马年，苍山的雪依旧覆着峰峦，洱海的水兀自淌着，看着两位老人依旧劳碌的模样，我忽而觉得，这生肖二字，竟不是虚言，他们本就是两匹活在人间的老马，驮着半生的风霜，从不敢，也不肯歇下。

　　大理这地方，山高路远，早年的光景，是极清苦的。没有如今的车马喧嚣，没有熙攘的游人，只看得见黄土路蜿蜒，望得见群山沉默，活在这方土地上的人，要讨一口生计，大抵是要脱几层皮的。两位老人，同生于马年，性子也竟如出一辙的倔，像极了乡间拉车犁地的马，认死理，肯下力，纵是前路坎坷，也只埋着头往前闯，从不知什么是退缩。

　　外祖父那匹马，是惯于奔走的。年轻时候，日子穷得揭不开锅，守着几亩薄田，养不活一家老小，便只得跟着乡人，往外去做工。苍山背后的工地，邻县的修路场，哪里有活计，便往哪里去。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安稳的住处，啃着干涩的饭团，睡着露风的工棚，什么苦活累活都揽，什么脏活险活都做。他也不是生来就会营生，也有试错的时候，做活砸了手，做生意折了本，被人哄骗，被世道磋磨，都是常有的事。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在这苦日子里瘫倒了，可他属马，便有马的耐力与执拗，摔了跤，就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依旧咬着牙往前走，不说一句怨，不叹一声苦，只把那些挫折，都踩在脚下，当作前行的垫脚石。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如同马掌，脊背也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着，藏着不服输的光。如今儿孙满堂，日子好过了，他却依旧闲不住，院里的菜地要日日打理，屋前的杂物要时时收拾，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一歇下来，就失了活着的滋味。

　　祖父那匹马，是守着故土的。他不比外祖父，少了些奔走的劲头，却多了些耕耘的执拗，一辈子守着大理的老屋，守着脚下的土地，为家人操劳，从无半句怨言。年轻时，为了撑起这个家，他也试过各样营生，赶集卖山货，下地种庄稼，偶尔也外出打短工，跌过跟头，吃过亏，可从未被生活压垮。他话极少，像一匹埋头拉犁的马，只知道默默出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清晨到黄昏，从年少到白头，一辈子都在不停劳作。大理的日头晒黑了他的肌肤，山间的风吹皱了他的面庞，霜雪染白了他的鬓发，可他手里的活计，从未停下。如今已是垂垂老矣，本该享享清福，可他依旧要拾掇田地，打理家务，总说“闲坐着，身子就垮了”，这劳碌的命，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同马一般，生来便是要劳作的，歇不得，也停不得。

　　我曾见过乡间的马，拉着沉重的车，踏着泥泞的路，纵使汗流浃背，纵使筋疲力尽，也依旧一步一步往前挪，从不肯轻易倒下。两位老人，便是这样的马，没有华丽的鞍鞯，没有显赫的声名，只是这世间最平凡的两匹马，在大理的土地上，劳碌了一辈子，奔波了一辈子，试过错，受过挫，却从未向生活低头。

　　生肖于他们，原不是虚妄的符号，而是与生俱来的秉性。马的勤恳，马的坚韧，马的忠厚，马的不知疲倦，都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世间的英雄，原不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更多的，是这样平凡的老人，像两匹默默劳作的马，驮着家庭的重担，扛着岁月的艰辛，在烟火人间里，一步一个脚印，走过风雨，走过沧桑，终其一生，都在为家人奔波，从未有过片刻的清闲。

　　丙午马年，春日渐暖，苍山的雪开始消融，洱海的风依旧温柔。那两匹老马，依旧在自家的院落里，忙碌着，操劳着，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在这平凡的岁月里，写就了最动人的篇章，成了我心底，最深刻的记念。

　　2026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