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平淡的眼,看待世间凡物的,却总也忘不掉后院那一头老牛。
大抵是乡间最寻常的毛色,棕黄间杂着灰土,早失了润泽,犄角磨得圆钝,沾着草屑与泥痂,连目光都是迟滞的,沉沉的,似秋末浸了霜的塘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它总套着那柄旧犁,天刚蒙蒙亮,便下了田。蹄子踏在软泥里,一步一沉,从不见它快走,也从不见它停歇。田垄被犁铧翻得齐整,土块细碎,待播下种子,便能长出饱满的谷物,可这辛劳,向来是无人挂齿的。
村人只道这牛温顺,好使唤,东家说耕两亩,便绝不耕一亩半,脊背被犁绳勒出深紫的痕,渗了血,也只是闷头走,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有。
它从不吃田边肥嫩的青草,只拣田角枯瘠的乱草啃,嚼得缓慢,反刍得悠长,仿佛世间的滋味,本就该是这般寡淡且苦涩。
闲时便卧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看云影移过田地,周身落满尘土,也懒得甩尾拂去,活得像块默不作声的老石,守着那方耕了一辈子的田,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本分。
棚里另有一匹花马,生得标致,鬃毛油光水滑,从不沾耕犁的粗活,只偶尔载着东家走亲访友,便得精料喂养,闲时在院里扬蹄嘶鸣,见了老牛,总要投来鄙夷的目光,似在笑它痴,笑它蠢,笑它一生埋首泥田,换不来半分清闲与优待。
老牛全然不觉,抑或是觉了,也只当是风吹过草叶。它不懂钻营,不懂取巧,只认一个死理:牛生在世间,便是要拉犁的,土地不负出力的人,即便自己食不果腹,即便满身疮痍,也该做这该做的事。这愚钝,在精明者眼里,是可笑的,可在老牛这里,是活下去的根,是沉在骨血里的执拗。
我曾立在檐下看它,看它拖着日渐衰老的身子,在田里一圈圈走着,犁出的痕,深深刻在土里,也刻在这沉闷的、凉薄的世间。这世上,大抵总有两种生灵,一种如马,取巧而活,享尽浮世的光鲜;一种如牛,勤恳而生,咽下所有的苦辛。
后来,老牛老得拉不动犁了,东家便弃了它,不再添草料,任它卧在墙角,日渐枯瘦。它依旧不闹,不怨,只是望着那片熟悉的田地,目光依旧迟滞,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也没发出一声哀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尘土里。
我想,这老牛,原是写尽了世间一类人的。他们沉默、忠厚、勤恳,一生负重前行,不攀附,不抱怨,守着本心,却往往被轻贱,被遗忘。
世人多爱花马的光鲜,少有人怜老牛的愚善,可这愚善,偏是这浊世里,最实在的东西。
尘世间的苦,大抵都被这些沉默的生灵,默默担了去,不声张,不辩解,只留一身泥污,和一颗不曾弯折的心,任后人看了,徒留几声叹息罢了。
2026年3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