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有只芦花鸡,生得羽亮爪健,鸣声响彻坡地。幼时便灵慧,啄食知拣,见人知礼,在一群土鸡里,是顶惹眼的一只。
我在村东头也见过一只芦花鸡。是在冬日的午后,太阳懒懒地悬在村西的山上。那鸡毛色虽有些枯败,却仍看得出当年的清亮,步子也稳,不像寻常家禽,见人就慌慌张张,四散逃开。
那时谷少粮稀,它最爱食田埂间的野菜花,旁人争谷粒,它独守一丛青绿,安安静静,倒比许多贪嘴的禽鸟更有模样。稍长些,便独自奔走觅食,白日帮人看谷驱雀,黄昏归巢,从不偷懒,是邻里口中能干的好鸡。
及至长成,也遇过几番配对。头一回,栖在人家矮檐下,尚能得几口饱食;第二回,便入了所谓正经鸡窝,原以为安稳度日,不料刚生得蛋,便被主人强行敲碎。满窝鸡叫骂不休,唯有老母鸡拖着它的细软,一步一步挪回旧巢,这事到如今,还被村人当作闲话提。
后来它又配了一只深山来的公鸡,毛糙性野,习性与村鸡全然不同。村人都说那山僻路远,土硬水浑,远不如本村敞亮。可它终究与那公鸡生了雏儿,是只小公鸡,惹得老母鸡终日抱在怀里,疼爱不已。
幼时它原是伶俐。那时候村里粮少,人都吃不饱,何况禽鸟。它独独爱食那菜花,旁人抢碎米,它却守着田埂上那一丛丛细弱的花,把最末一点也留给自己。人都说,这鸡有灵性。
后来它长大了,要寻主,要配对。我亲眼见它换过几处窝。头一处,窝虽简陋,尚算安稳;第二处,是所谓的正经人家,有瓦有檐,却也最是无情。刚生得一枚蛋,还未等它暖出热气,便被那主人一把敲碎。满院鸡啼,骂声不绝。
我听得见,那只芦花鸡,一声一声,叫得凄厉。后来,爷爷把它的几件旧窝背了回来,一路叹气。这事,村里至今还在说。
再后来,它又配了一只。是从深山里来的一只公鸡。村人都说,那山远,路险,土硬,人也粗野,不如我们这村里敞亮。
可它终究跟了去,还生了一只小公鸡。老两口儿,见了那娃,便抱在怀里,疼爱得紧。
我原也以为,这是天命。
谁料那一年,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它却跟着那深山的公鸡,往山深处去。
那山,深不见底,像一张黑沉沉的嘴,只等把一切活物都吞下去。
我心下不安,给它打电话。电话那头,不是它往常清亮的鸣,而是一阵乱吼,一阵疯一般的叫。
我怕得很,跟母亲说,怕是出事了。
我远远唤它,却没有应答。只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嘶鸣,不似平日清亮,倒像疯了一般。我想跟母亲说去看看它罢。又怕母亲问我是不是也病了。后来便有人说,它疯了,是只病鸡。那深山公鸡索性给它挂了个残鸡的名号,
拴在柴房,不许它出鸣。后来,消息传回来:那只芦花鸡,疯了。有人说,它得了病。那深山的公鸡,
还给它办了一个证,说它是“残鸡”。可我看它,四肢尚全,羽翼未残,眼睛里还有光。它当真疯了吗?当真病了吗?四肢健全,羽翼尚在,眼仍清明,不过是不合这村里的规矩,不顺这窝鸡的心意,便被定为疯癫。世人说它病了,可在它眼里,这满村论短长、随意定生死的世道,难道就康健吗?
我不敢深想,一怕无力,二怕无言。只记得它从前总护着我,引我寻食,替我驱凶,教我立身。如今它困在偏见里,我便该替它啼一声:世间最可怖的病,从不在禽鸟癫狂,而在人心昏昧。动辄定他人病症,却从不照见自己一身污浊。精神自内生,外物不可断。旁人说它病,我只知它从未屈从。不过是,它不肯再顺着村里的规矩叫。它不肯再只拣那碎米吃。它不肯再把自己的蛋,交给那样一个主人。于是,便被定为“疯”。于是,便被定为“病”。于是,便被关在柴房里,不许鸣,不许走,不许说。我常想,在它眼里,这世界是不是也疯了?这村里的人,定了规矩,又随意毁约;给了路,又堵了口;要它听话,又容不得它有半分主见。在它看来,这满村子的人,都按着自己的喜恶,给每一只鸡贴一个标签,然后把不合标签的,一律关进柴房。
可它何尝屈从过?
只是,我太浅薄。我看见它,却救不出它。我听见它,却替它喊不出一声。
我只能在这纸上,写这么一篇东西,给将来的人看。
愿后来的人,少一些给鸡定“疯”的人。愿后来的人,多一些听鸡鸣的人。愿后来的鸡,不再因为不肯合群,就被定为残。精神,原是自内而生。外之所能加者,不过是名,与利,与偏见。我只愿,这世间,多一点照见自己的眼。少一点替别定“病”的嘴。这,便是我对那只芦花鸡,最深的歉意。本篇所记鸡之故事,皆出于臆造,并非实事。文中人物、地名、情状,概属虚构,万不可与世间真人真事相牵合,以免徒生误会。倘有雷同,亦不过是巧合罢了。
2026年 3月 25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