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大理之畔,湾桥村中,多有白族人家,族中子弟多姓黑,世居于此,倒也安稳。
甲申年冬月,雪落得紧,漫山遍野皆作素白,黑家诞下一子,唤作黑瑞,乳名阿雪。
旁人说这孩儿属猴,生得灵俏,该是如林间猴儿般活泼跳脱,自在快活。
我徒步山中时,一只猴紧跟着我回家,我知大自然从来弱肉强食,怕它被虎掳了去,便没阻拦它踏进我的家门。
我曾想,猴本是天地间最无拘的物事,尖脸毛手,攀枝跃树,摘果嬉闹,俏皮得很,眼里从无什么规矩束缚。
我原也想做这般猴儿,随心而行,甚至曾想随母姓刘,唤作小雪,抛了这“黑”姓,做个寻常模样,可世事难料,终究未能遂愿,依旧是黑瑞,依旧是黑家儿郎,依旧是那只与众不同的黑猴。
十二生肖里,猴最是灵动,上蹿下跳,无拘无束,偏我这只,毛色是黑的。
群猴皆是一色,唯有我的黑如墨。
它们在既定枝头跳荡,吃现成的果子,守现成的规矩,便觉安稳。
我偏想往高处去,往无人处去,想做一回自己的悟空,闹一回自己的天宫。
众人笑孙悟空顽劣,笑他狂妄,笑他压在五行山下狼狈,笑他戴上紧箍后温顺。
他们只当是趣闻,只当是神话,从不懂那一身本领,都用来对抗一身束缚。
世人笑他,不懂他。
我也渐渐懂了那种被缚的滋味。
身是猴,心是悟空,命却在别人手里牵着。
旁人只道你活泼俏皮,哪知你步步为难;旁人只看你滑稽挣扎,不见你满心孤勇。
林中猴千百只,棕的黄的都合群,只我一只黑猴,站在那里,便已是异类。
他们要你同色、同步、同想法,你若不肯,便是叛逆,便是荒唐。
我也曾想,从一只黑猴,蜕成自己的悟空。写一段黑神话,走一条黑路。
可这世间的紧箍太多,流言是咒,规矩是山,人情是锁链。
难,真的难。
但黑猴终究是黑猴。
不肯褪色,不肯低头,不肯同流。
纵然无人懂,纵然一
路寒,也要在这白茫茫的世上,留一身漆黑的骨血,守一颗不肯被驯服的心。
十二生肖之中,猴列其九,向来被世人视作顽劣、嬉闹,供人取乐。
本主节上的猴戏,耍猴人牵了绳索,逼那猴儿戴帽穿衣,作揖磕头,做尽滑稽姿态,围观者便哄然大笑,赞这猴儿乖巧,却从无人问它,愿不愿受这绳索牵绊。
我大抵是懂的,就如那灵明石猴孙悟空,闯龙宫,闹天宫,自封齐天大圣,一心要挣脱天地枷锁,求个自在逍遥,到头来却被压五行山下,紧箍咒缠身,随那唐僧西天取经,修得所谓正果。
世人皆笑他疯癫,笑他桀骜,笑他到头来依旧逃不出宿命,
可世人何曾看懂,他那颗心,自始至终都被牢牢缚着,纵有七十二变,筋斗云,也翻不出这世间的条条框框,逃不开旁人的指指点点。
林中猴群多是棕毛黄肤,挤在一处,嬉闹取暖,遵循着既定的规矩,过着安稳的日子。
偏有一只黑猴,皮毛如墨,在群猴之中,极是扎眼。
它不愿随群猴摘那指定的野果,不愿攀那众人皆走的枝桠,总想往更高处去,往更险的林子里去,想寻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天地,想写一段属于黑猴的故事,做自己的悟空。
可群猴笑它异类,说它叛逆,周遭的声响,皆成束缚它的绳索,它想挣扎,想嘶吼,想闯出这困局,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这世间的人,大抵都爱看顺从的猴儿,爱看那些循规蹈矩的活法。若是有谁偏要与众不同,偏要挣脱束缚,便要被视作异类,被指指点点,被强行按入既定的窠臼。就如那孙悟空,纵有通天本领,也终究要向世俗低头,向命运屈服,世人只看见他的滑稽,他的妥协,却看不见他心底的不甘,看不见他被束缚的灵魂,在无人处的挣扎与悲鸣。
黑猴依旧是黑猴,没有变成旁人眼中的寻常模样,也未曾真的修成悟空。它依旧在林间独行,皮毛依旧漆黑,眼里依旧藏着不甘。它知道,要从一只任人摆布的黑猴,蜕变成掌控自己命运的悟空,要跨过的山海,要挣脱的枷锁,远比想象中更重。可这世间,总要有这样的黑猴,总要有不愿屈服的魂,纵然世人不懂,纵然前路漫漫,也要守着那颗心,不被这黑暗吞了去。
我想,大抵所有与众不同的生灵,皆是如此。生而为黑猴,便不必强求做棕猴,纵有千难万险,也要守着这一身黑,守着心底的那团火,等着有朝一日,破了这束缚,成属于自己的神话。这世间的黑暗与束缚,从来都在,可心若不被囚,便总有挣脱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微弱如雪中星火。
雪落过,天会晴。黑猴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以上所述故事,皆系凭空杜撰,无凭无据,与世间真人真事无涉,看官不必对号入座,更不必深究其间影射,不过是借猴喻世,戏言几句罢了。
2026年 3月 25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