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蛊真人(二十六)·深渊来客
白骨原回来的路上,方源绕过了熊家寨。不是怕,是没时间。怀里的钟指着西边,更西边,那片地图上画着“未知”二字的区域。他需要回去补充物资,然后继续走。但青茅山的夜比他想象的更不安宁。
他踏进北门的时候,月光正被云层遮住。守卫不在岗亭里,而是倒在门后的地上,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线,血已经凝固发黑。方源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了,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伤口不是刀伤,是指甲划的,很细,很深,切开了喉管和颈动脉。
他没有声张,把守卫的尸体拖到阴影里,沿着墙根往住处走。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猫都没有。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他闻过这种味道。在竹林里,杀死那只灵的时候,它碎成粉末之前,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
有人在等他。
方源推开住处的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坐着一个白衣人。白凝冰。他盘腿坐在方源的床榻上,手边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茶香袅袅。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回来了?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方源站在门口,铁棒扛在肩上,没有进去。“你怎么进来的?”
白凝冰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走进来的。你的门没锁。”他看着方源,“你的人也没拦。”
方源沉默。守卫死了,不是白凝冰杀的。白凝冰杀人不会用指甲,他的手段更干净,更快。那杀守卫的是另一个人,也许还在寨子里。
白凝冰放下茶杯,站起来。“我来找你,不是为那口钟。那钟是你的,我不要。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走到方源面前,距离三步,停下来。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像一尊玉像。“你是天外之魔,我也是。”
方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白凝冰笑了。嘴角翘起,露出两颗虎牙。“别装了。我在白骨原看到你了。那么大一口钟碎掉的动静,整个白骨原都在震。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感觉到?”他伸出手,指着方源的胸口,“你怀里那口钟,和我的钟是同一口。碎成了很多片,散落在南疆。你身上有几片,我身上也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和方源在白骨原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碎片在他掌心发光,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火。
“我在白家寨找了很多年,只找到这一片。”白凝冰把碎片收起来,“你一出手,就收了白骨原的大钟。你身上至少还有七八片。天外之魔找碎片,是为了回去。你也是想回去?”
方源看着他。“你也是天外之魔,你不想回去?”
白凝冰摇头。“不想。我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甲等资质,三转修为,白家寨第一天才。我回去干什么?回那个没有蛊、没有力量的世界,当一个普通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不需要回去。我需要的是更多的碎片。碎片里有力量,有那个世界的力量。你不是用那钟击退了狼王吗?”
方源没有说话。白凝冰说得没错,碎片里确实有力量。不是蛊的力量,是另一种力量。属于天外之魔的力量。
白凝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南疆十万大山,每一座山里都可能有一片碎片。我一个人找,太慢了。你也在找,不如我们合作。”
方源看着他。“怎么合作?”
白凝冰转过身。“你找碎片,我帮你挡住那些麻烦。熊家寨,古月山寨的家老,还有别的。你需要时间,我需要碎片。你找到的碎片,分我一半。”
方源沉默了一会儿。“碎片不能分。碎了就没用了。合在一起,钟才能完整。”
白凝冰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你怎么分?”
方源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托在掌心。钟身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一颗燃烧的星。白凝冰盯着那口钟,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了金色的光。
“你也有钟。”方源说,“你的钟里也有眼睛。你把你的碎片给我,我把我的碎片给你。合在一起,钟才能完整。”
白凝冰沉默。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掌心。碎片在发光,暗红色的。方源把钟递过去。白凝冰接过钟,盯着钟身的眼睛。那只金色的瞳孔也在看他。他把碎片放在钟身上。碎片融了进去。钟身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的金色更深了。
白凝冰把钟还给方源。“你的钟,你先拿着。”他看着方源,“合在一起的钟,比分开强。但你得保证,找到的碎片,我们一人一半。”
方源点头。
白凝冰转身,走出门。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方源关上门,把铁棒靠在床沿。他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放在桌上。钟身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地图在闪烁。西边,北边,南边。还有碎片。很多碎片。白凝冰给的那块碎片很小,但钟上的裂纹又少了几道。它在成长,用碎片在成长。
方源闭上眼睛,沉入空窍。赤铁真元海在翻涌,四味酒虫在海面上游动。海面在缓慢上升。五成五,五成六。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更快地突破资质。每吸收一片碎片,钟就会释放出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那力量会渗透进他的空窍,改造他的真元海。资质在提升,不是靠蛊,是靠碎片。
天亮的时候,方源听到敲门声。他开门,青书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
“守卫死了。”青书说,“死在北门,被人割喉。”
方源没有说话。
“你昨夜回来的,没发现?”
方源摇头。“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看到。”
青书盯着方源的眼睛,看了很久。“方源,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方源没有回答。他知道。不是白凝冰,是另一个人。那个在竹林里被他杀死后又碎成粉末的灵,它还有同伴。那只灵临死前说“你的钟声不是这个世界的”。它听到了钟声,别的灵也听到了。
方源看着青书。“我会查。”
青书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方源关上门,从怀里掏出小钟。钟身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亮点在跳动。西边,北边,南边。突然,南边的亮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有人在南边动了碎片。
方源把钟收起来,扛起铁棒,走出门。南边,是白家寨的方向。白凝冰在南边。他在用钟。
方源加快脚步,出了南门,朝白家寨走去。路不好走,两边的树木很密。他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口钟在响。不是他的钟,是白凝冰的。钟声沉闷悠长,在山谷里回荡。方源跑起来。跑进竹林,他看到了白凝冰。白衣白发,站在竹林中央,手里托着一口小钟。钟很小,比他怀里的那口还小,铜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钟身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暗红色的。
白凝冰面前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灵。和方源在竹林里杀死的那只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皮肤,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和两只眼睛。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它手里攥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白凝冰的钟在响。灵在惨叫。它的身体在崩解,从脚开始,灰白色的皮肤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它跪在地上,嘴里涌出暗红色的光。
白凝冰收了钟,转头看着方源。“你来晚了。这只灵是我的。”
方源走到灵的面前。灵已经碎了,碎成粉末,混在竹叶里。粉末里有一块青铜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白凝冰捡起碎片,放进自己的钟里。他的钟亮了一下,裂纹少了几道。
“南边还有。”白凝冰看着方源,“很多。比我想的还多。你的钟能感应到,我的钟也能。”
方源看着白凝冰。“你找碎片,是为了力量。”
白凝冰点头。“你呢?你找碎片,是为了回去?”
方源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青茅山走去。白凝冰在身后说。“方源,这个世界不适合我们。但既然来了,就要活下去。活得比别人更好。碎片是钥匙,不是回去的钥匙,是变强的钥匙。”
方源没有回头。他走进竹林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