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花果山的钟声(十五)·山道
阳光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萧归走出塔门没多远,天就变了。不是云飘过来遮住太阳,是太阳自己缩回去了——那团金色的光在天空中越来越小,像一只眼睛在缓缓闭上。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暗青色,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白,贴在山脊上。
塔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塔基一直延伸到草地尽头,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山下。萧归站在影子边缘,回头看了塔一眼。塔身的砖石在开裂,裂缝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塔基,速度不快,但很均匀,像有人在用尺子量着画线。塔顶那口裂成两半的大钟还在,但钟身上的光已经完全灭了,青铜表面开始生锈,绿色的锈斑从裂缝处蔓延开来,像皮肤上的癣。
他转身,沿着草地往下走。草地在塔的西侧,坡度很缓,走起来不费劲。但草的颜色不对——靠近塔的地方是翠绿的,越往下走,草越黄,到了坡底,草已经变成了枯黄色,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粉末里有细小的虫子,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粉末里蠕动,被踩死后留下一摊透明的黏液。
坡底是一条山道。道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草,但草是死的,灰褐色,像干掉的苔藓。山道两侧是山壁,不高,一人多高,山壁上凿满了佛龛,佛龛里没有佛像,只有凹进去的方形空洞,空洞里堆着鸟粪和碎骨头。
萧归走上山道。走了大约一百步,山壁突然变高了,从一人高变成两三人高,佛龛也变大了,空洞里的骨头也变大了——不是鸟的,是猴子的。头骨朝外,眼眶对着山道,眼眶里塞着黑色的石子,石子磨得很亮,像眼珠。
山道开始拐弯。第一个弯很缓,拐过去后,山壁上出现了壁画。不是刻的,是画的,用红色的颜料,线条很粗,很潦草。第一幅画:一口钟,悬在空中,钟下面跪着一只猴子,猴子的头低着,手被反绑在身后。第二幅画:钟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猴子,往钟里拖。第三幅画:钟合拢了,猴子不见了,钟身上多了一张脸——猴子的脸,嘴张着,眼睛瞪圆,像在叫。
萧归站在第三幅画前面,看着那张猴子的脸。手心的暗红色纹路已经退了,但齿轮还在转,毫毛还在发光。画上的猴子脸和他手心的毫毛在共振,频率很低,低到身体在微微发麻。
萧然走到他身后,看着那幅画。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口小钟。小钟没有响,但他在摸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钟身上的字——死、悟、斗、惧、贪、痴、空。七个字,七个笔画,七个被关在钟里的东西。
山道又拐了一个弯。这次是急弯,几乎是折回去的方向。拐过去后,山壁上的佛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石像。石像和真人一样大,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兵器,排成两列,从弯道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石像的脸不是猴子的,是人的,但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泥塑。
萧归从两列石像中间走过。石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走过的时候,有些石像的眼皮在动——不是睁开,是颤动,像在梦里挣扎。他走到第三对石像的时候,左边的石像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石像的头转过来,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它的手举起来,手里的长枪指向萧归。枪尖是铁的,锈得很厉害,但枪尖上的锈在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
萧归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铁棒扛在肩上,棒端在石像的枪尖上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个石像的头跟着他转,一直转到脖子的极限,咔的一声,脖子断了。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中间。眼睛还睁着,灰白的瞳孔对着天空。
其他的石像没有动。有的眼皮还在颤,有的手指在抖,但都没有睁开眼睛。萧归走过那两列石像,走到山道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是石头的,很厚,门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裂缝。裂缝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和塔顶那口钟的裂缝一模一样。
他伸手推门。门没有动。他用力,门还是不动。铁棒杵在地上,棒端顶住门板,用力撬。门板裂了,从裂缝处裂开,分成两半。门后面不是路,是悬崖。
悬崖很深,深不见底。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腥味,带着铁锈味,带着一股他很熟悉的味道——血。悬崖对面也是一座山,比花果山矮,但更黑。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山腰以上笼罩在黑色的雾气里,看不清山顶有什么。
悬崖之间没有桥,只有一根铁索。铁索很粗,比之前河上那根还粗,从这边门框的上方伸出去,连接到对面的山壁上。铁索上挂满了东西——不是牙齿,是兵器。刀枪剑戟,锈迹斑斑,用铁丝穿起来,挂在铁索上,风一吹,兵器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打铁。
萧归把铁棒横在身前,踏上铁索。铁索很稳,但很滑,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铁棒保持平衡。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铁棒上的毫毛被风吹得竖起来,金色的光在风中闪烁。
走到一半的时候,铁索断了。
不是慢慢断,是猛地崩断。铁索从对面的山壁上脱落,像一条被砍断的蛇,往下坠。萧归抓住铁索,身体悬在半空中。铁棒挂在手腕上,棒端撞在山壁上,溅出一串火星。他低头看,下面是深渊,黑得看不见底。他抬头看,上面的门框还在,铁索的另一端还系在门框上。
他用双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拉。一寸,两寸,三寸。铁索在手里滑动,冰凉的铁链刺进手心,鳞片被勒得咯吱咯吱响。拉到第十下的时候,铁索又滑了一下,他往下坠了半尺。手指磨破了,血滴在铁索上,顺着铁链往下流。
萧然站在门框边,伸出手。但他够不到。萧归悬在铁索上,距离门框还有一丈多远。萧然的手心亮了,白色的光射向萧归。光没有够到,差了两尺。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踏在虚空上。他没有掉下去,脚下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托住了他的脚。
他踩在虚空中,一步一步走向萧归。每一步,脚下都出现一个发光的脚印,白色的,像踩在雪地上。走到萧归面前,他伸出手,抓住萧归的手腕,把他拉上来。
两人站在虚空中。萧然低头看着脚下的光印,光印在慢慢消失,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褪色。
“萧哥,这个撑不了多久。”
萧归把铁棒重新扛在肩上,看着对面的山壁。铁索断了,对面的山壁光秃秃的,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但山壁上有一个洞,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的位置很高,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两丈。
他助跑,跳。脚踩在虚空中的光印上,光印在他踩上去的瞬间碎裂,像薄冰被踩破。他跳到对面山壁上,手指抠进石缝里,稳住身体。铁棒挂在手腕上,棒身撞在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爬进那个洞里。洞很窄,很黑,洞壁湿滑,长满了黏菌。他爬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洞突然变宽,变成一条能站直身体的隧道。隧道的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刻字——“黄风岭”。
萧然从后面跟上来,身上的衣服被黏菌弄脏了一大片。他看着地面上的字。“黄风岭?不是花果山了。”
萧归把铁棒扛在肩上,沿着隧道往前走。隧道很长,弯弯曲曲,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新的壁画——不是猴子,是老鼠。成千上万的老鼠,密密麻麻,从壁画的一端爬到另一端,有的在跑,有的在啃,有的在交配。壁画的最末端,画着一只巨大的老鼠,蹲在山顶,仰头看着月亮。月亮是红色的,像血。
隧道尽头是一个出口。萧归走出去,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山不是花果山,山上的树是黄色的,叶子是黄的,树干是黄的,连石头都是黄的。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浪,和花果山的潮湿完全不同。
山脚下有一座城。城不大,城墙是土黄色的,城门开着,里面有很多房子,但没有人。城中央有一口井,井口很大,井里有光透出来,金色的,和毫毛一个颜色。
萧归朝那座城走去。山道很窄,很陡,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经文,字很小,密密麻麻,从山腰一直刻到山脚。经文的内容他看不懂,但那些字在发光——不是金色,是暗红色,和那些钟碎掉时的光一样。
他走到城门口。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黄风镇”。字是黑色的,不是漆,是血。干了又涂,涂了又干,一层叠一层,叠成厚厚的硬壳。
他走进城。城里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窗棂上积满了灰尘。街上没有人,没有动物,连风都没有。空气是静止的,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
城中央的井越来越近。井口的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刺眼的银白色。萧归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
井很深,井底有水,水是金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暗。他握紧铁棒。
水下的东西浮上来了。不是慢慢浮,是猛地冲上来。水面炸开,一个巨大的头颅从井里探出,黄色的鳞片,红色的眼睛,头上长着四只角,角上缠着铁链。它的嘴张开,露出两排锯齿,咬向萧归。
萧归后退,铁棒砸在它的鼻子上。铛——像敲钟。那东西的头歪了一下,但嘴没有闭上。它从井里爬出来,身体很长,像蛇,但比蛇粗得多。鳞片上长满了眼睛,和那些钟身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萧然的手心亮了。他看着那东西身上的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他。他的齿轮在转,白光在闪,但他没有出手。他在等。
萧归的铁棒砸在那东西的脖子上。鳞片碎了,黑色的血喷出来。那东西的尾巴扫过来,把他抽飞。他撞在墙上,墙塌了半边。
他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铁棒还在手里。他看着那东西,看着它身上的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恐惧,是别的。
那东西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低,很沉。“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萧归举起铁棒。“该不该,不是你说了算。”
他冲上去。铁棒砸在它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鳞片一片一片碎,血一片一片喷。那东西的身体开始扭动,尾巴乱甩,抽倒了几堵墙。
它倒下了。头垂在地上,眼睛闭上了。身上的那些眼睛也闭上了,一只接一只。
萧归站在它身边,喘着气。铁棒杵在地上,棒端沾满了黑色的血。
萧然走过来,蹲在那东西的头旁边。他伸手,从它的额头里拔出一块东西——一块令牌,铜的,和之前那些一样。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风”。
他站起来,把令牌收进怀里。看着萧归。“萧哥,还没完。后面还有。”
萧归转身,朝城里的另一条街走去。身后,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崩解,鳞片脱落,血肉化成粉末,骨头碎成灰。风吹过来,把灰吹散。
城里又安静了。只有萧归的脚步声,和萧然手心的齿轮转动声。
滴答,滴答,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