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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然把那口小钟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在他灰色的瞳孔里，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萧哥，这些钟声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是从这里。那些被杀的人，他们的声音被刻在了钟里。钟不碎，声音就不停。”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口小钟。“那你想怎么碎？”

　　“不是砸碎。”他把钟翻过来，钟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我凑过去，辨认了半天——“唯有谋杀能止谋杀。”

　　巴特打了个哆嗦。“这他妈什么鬼话？”

　　萧然把钟放回桌上。“意思是，要平息这些声音，需要用另一种谋杀来覆盖它们。”他顿了顿，“不是真的杀人，是用‘杀死’这个动作，把钟里的声音引出来。”

　　莉娜皱着眉头。“怎么引？”

　　“不知道。”萧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下城区的夜色，“但有人知道。那些巴尔教徒知道。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每一刀都在给那口大钟添声音。他们听得见那些声音，所以才能献祭。”

　　贾希拉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绿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剑，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白天更精神。

　　“你们在看那口钟。”她走到桌前，拿起小钟，掂了掂分量，“这是巴尔裁判所的‘引钟’。每个巴尔教徒都有一口。他们用这个来接收巴尔的‘命令’。”

　　“命令？”

　　“杀谁。在哪杀。用什么杀。”贾希拉把钟放回桌上，“巴尔死了，但他的意志还留在这些钟里。信徒们听见的，不是巴尔的声音，是他们自己的杀意。钟只是把他们心里的东西放大了。”

　　萧然看着贾希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杀过巴尔教徒。很多。”贾希拉的手按在短剑上，“也杀过巴尔。一次。”

　　房间里安静了。老胡的烟斗掉在地上，巴特的嘴张着合不上。连莉娜都愣住了。

　　“你……杀过神？”巴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贾希拉没有回答。她走到壁炉边，添了一块柴。“那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但那一刀，是我砍的。”她转过身，看着萧然，“所以我知道，那口大钟的声音能停。不是用谋杀，是用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理解。”贾希拉蹲下来，和萧然平视，“那些被杀的人，他们的声音为什么停不了？不是因为巴尔的诅咒，是因为没有人听他们说话。你敲了钟，让他们的声音传出去了。现在，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个最初的声音——第一个被谋杀的人。他的声音停了，其他人的也会停。”

　　萧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哪？”

　　“在巴尔裁判所的最深处。谋杀之神的神殿下面，还有一个更老的遗迹。那里葬着巴尔成为神之前，杀的第一个人。”贾希拉站起来，“那个人的灵魂，被锁在那里几千年了。”

　　我握紧刀柄。“怎么去？”

　　“从地下走。下城区有很多密道，通往巴尔裁判所的地基。焰拳不知道，竖琴手也不知道。但巴尔教徒知道。”贾希拉看着萧然，“你会被他们盯上。你敲了那口大钟，所有巴尔教徒都能听见你的钟声。在他们耳朵里，你的钟声就是最好的祭品。”

　　萧然没有躲。“那就让他们来。”

　　第二天，我们开始寻找地下密道的入口。

　　瓦罗给了我们一张旧地图，上面标注着下城区所有已知的密道。但那些密道大部分已经被堵死或塌方了。贾希拉说，真正的入口不在图纸上，在那些巴尔教徒的脑子里。

　　“抓一个活的。”她说。

　　抓一个活的并不难。难的是在抓的时候不被其他教徒发现。我们蹲在巴尔神殿废墟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等着。天黑之后，一个人影从废墟里钻出来。穿着黑袍，脸上涂着血色纹路，正是我们在那个地窖里见过的巴尔教徒。

　　他走得很急，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

　　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巷子。老胡用绳子把他绑住，巴特拿布塞住他的嘴。

　　“入口在哪？”我低声问。

　　他瞪着我，红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萧然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在念祈祷词。巴尔的祈祷词。”

　　那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盯着萧然，盯着他的手心那道疤。

　　“你——你是敲钟人——”

　　萧然没有否认。“入口在哪？”

　　那人的嘴角咧开了。他在笑。“你找不到的。裁判所不在博德之门。它在另一个地方。在巴尔的胃里。”

　　“巴尔的胃？”

　　“谋杀之神的胃。他吞下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灵魂。裁判所就在那里。只有被巴尔选中的人，才能进去。”

　　萧然站起来，看着贾希拉。

　　贾希拉点头。“他说的没错。裁判所不在物质世界。它在巴尔的领域里。要进去，需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一把被巴尔祝福过的武器。杀人越多，祝福越强。”

　　萧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的手没有杀过人。那些疤，是修钟留下的。

　　我拔出刀。这把刀跟着我走过了无数世界，杀过海军，杀过海贼，杀过巴尔教徒。它杀过的人，数不清。

　　“用我的。”

　　萧然看着我。“萧哥——”

　　“你是修钟的。杀人的事，我来。”

　　贾希拉接过我的刀，看了看。“这把刀上的血够多了。巴尔会认的。”

　　她走到巷口，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些死在这把刀下的人的血。

　　“巴尔，谋杀之主。我带来了一把刀。这把刀杀过很多人。它的主人，想进你的裁判所。”贾希拉的声音很沉，像在念咒，“开门。”

　　地面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猛地从中间撕开，像一张嘴张开。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和血腥味。那股味道很浓，浓得像实质，糊在脸上，黏腻腻的。

　　“走。”贾希拉第一个跳进去。

　　我跟着跳。萧然、莉娜、巴特、老胡也跟着跳。那个巴尔教徒被绑着扔在巷子里，我们没管他。

　　裂缝很深。我们坠落了几秒，然后落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不是地面，是肉。暗红色的、温热的、还在蠕动的肉。

　　“巴尔的胃。”贾希拉站起来，拔出短剑，“我们现在在他肚子里。”

　　四周不是墙壁，是肉壁。肉壁上有血管，有神经，有眼睛——无数只眼睛嵌在肉里，眨着，看着我们。和钟身上那些眼睛一模一样。

　　萧然看着那些眼睛，手心的疤亮了一下。“它们在哭。”

　　“哭什么？”

　　“哭自己变成了眼睛。”

　　贾希拉走在前面。她的短剑劈开挡路的肉壁，像劈开丛林里的藤蔓。我们跟着她，在巴尔的胃里穿行。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白色的，很亮，像太阳。

　　那是出口。我们走出去，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是石柱，石柱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地面一直刻到看不见的高处。

　　“这是巴尔裁判所。”贾希拉指着那些石柱，“每一个被巴尔信徒杀死的人，名字都刻在这里。几千年了，刻满了。”

　　萧然走到一根石柱前，伸手摸着那些名字。“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

　　“在说自己的名字。”

　　他沿着石柱往前走，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他的手心那道疤在发光，白光顺着他的手指流到石柱上，那些名字也跟着亮了起来。不是亮了又灭，是亮了之后就不灭了。

　　“萧哥，他们在回应我。”

　　“回应什么？”

　　“回应我听见了他们。”

　　我们继续往深处走。石柱越来越密，名字越来越多。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骸骨。几千年的骸骨，骨头已经发黄，但还完整。

　　骸骨的胸口，插着一把石刀。石刀很粗糙，像是用石头随便打出来的，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第一个被谋杀的人。”贾希拉说，“巴尔杀的第一个人。用这把石刀。”

　　萧然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具骸骨。“他的钟声还在。”

　　“能停吗？”

　　萧然伸出手，握住那把石刀的刀柄。石刀很沉，沉得像一座山。他的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萧哥——”

　　“我在。”

　　他用力，拔出了石刀。

　　骸骨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不是真的眼睛，是眼眶里亮起了两团暗红色的光。那光射向萧然，萧然没有躲。光打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流出血，但没有松手。

　　“你的时间——”骸骨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你的时间是我的——”

　　萧然举起石刀，对准骸骨的胸口。“不。我的时间是我的。”

　　石刀刺下去。刺进骸骨的胸口，刺穿了肋骨，刺进了心脏的位置。

　　骸骨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人声，是几千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惨叫——那些被谋杀的人，那些名字刻在石柱上的人，那些声音被困在钟里的人。所有的声音同时爆发，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

　　萧然的手没有松开。石刀插在骸骨胸口，白光从刀柄涌出来，顺着骸骨的裂缝蔓延，像树根，像血管。

　　骸骨的眼睛里的暗红色光灭了。那些叠加的惨叫声也停了。空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

　　萧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的脸白得像纸，腿在抖，但他站着。

　　“停了。”

　　我看着那具骸骨。它的胸口插着石刀，但它的嘴巴张开了，像是在笑。

　　“谢谢。”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骸骨里传出来，“谢谢你……让我死第二次。”

　　然后它碎了。骨头变成粉末，飘散在空气里。石刀掉在地上，碎了。石柱上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灭了。不是消失了，是像蜡烛被吹灭一样，熄了。

　　整个空间暗了下来。只有萧然手心的那道疤还在发光，很弱，但很稳。

　　“萧哥，我们可以走了。”

　　我扶着他，往回走。穿过那些石柱，穿过巴尔的胃，穿过那道裂缝，回到下城区的巷子里。

　　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西边，又圆又白。萧然靠在我身上，呼吸很轻。

　　“萧哥。”

　　“嗯。”

　　“那个人的钟声停了。其他人的也停了。但我的还在走。”

　　我看着他。“你的当然要走。”

　　他笑了。很轻，很淡，像月光。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