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博德之门的钟声(二)·杀手的盛宴
萧然在精灵之歌酒馆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怎么醒。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天花板,看看窗外,又闭上。瓦罗说他没事,只是消耗太大了。“那口钟吃了他很多时间。他现在的时间走得比正常人慢。不是坏事,是身体在保护自己。”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突然坐起来,眼睛亮着,像被什么东西叫醒的。
“萧哥,有人来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精灵之歌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很壮,穿着一件绿色的斗篷,斗篷下面露出皮甲和一把巨大的双手剑。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但露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道疤。
他推门进来。酒馆里的人看到他,安静了一瞬。不是害怕,是认出了他。他走到吧台前,坐下。
“一杯矮人麦酒。”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石板。
瓦罗倒了一杯,推过去。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四十多岁,头发灰白,眼睛是深绿色的,像森林里的苔藓。
“我是贾希拉。”他说,“竖琴手。”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博德之门最老的冒险者之一,曾经和巴尔之子一起拯救过这座城市。
“萧。时钟海贼团。”
他看着我的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萧然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你敲了巴尔神殿的钟。”
萧然没有躲他的目光。“敲了。”
“你知道那口钟是谁放的吗?”
萧然摇头。
“巴尔。”贾希拉说,“谋杀之神。他在博德之门留下了很多‘礼物’。那口钟是其中之一。它记录着博德之门每一个死于谋杀的人的声音。几十年来,那些声音一直在叫,在喊,在哭。你敲了它,它们就不叫了。”
他看着萧然的手心,看着那道疤。
“但巴尔不止这一件礼物。下城区,还有别的。”
贾希拉带我们穿过下城区的街道,走进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道门,门是铁的,很厚,上面刻着一个血滴的图案。
“这是巴尔教徒的藏身地。”贾希拉推开门,“他们在这里举行仪式,献祭活人。最近他们抓了一个孩子。我们要把他救出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陡,很窄。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巴尔神殿地下一模一样,全是杀人的画面。
萧然看着那些画,脚步慢了一下。“它们在说话。”
“别听。”贾希拉说,“那不是真的声音。是巴尔的低语。他死了,但他的声音还留在这里。”
阶梯尽头是一扇木门。贾希拉一脚踹开。
门后是一个大厅。和巴尔神殿的地下宫殿不同,这里很小,只有几十步见方。但挤满了人——至少二十个,穿着黑袍,脸上涂着血色的纹路。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躺着一个孩子,十来岁,被绳子绑着,嘴被堵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全是恐惧。
一个黑袍人站在石台旁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匕首。他是这些人的头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眼睛是红色的。
“贾希拉。”他笑了,“你来了。正好。今天献祭的孩子,是给你准备的。”
贾希拉没有回答。她拔出了背后的双手剑。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黑袍人挥手。那些黑袍教徒冲上来。他们拿着刀、锤子、短剑,还有几根法杖。一个教徒举着法杖,嘴里念着什么。火球从杖头飞出来,直奔我们的脸。我推开萧然,自己往旁边滚。火球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炸出一个坑。
老胡冲上去,斧头劈倒一个教徒。巴特跟在他后面,铁棍砸碎另一个的脑袋。莉娜挡在萧然面前,刀光飞舞。贾希拉冲进人群,双手剑像风车一样转,每转一圈就有人倒下。
我冲向那个黑袍头领。他看着我,举起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有黑色的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巴尔赐我力量!”
他冲上来,匕首刺向我的胸口。我侧身躲开,刀劈向他的脖子。他用匕首挡住,两把刀碰撞,溅出火星。他的力气很大,不是普通人的大,是被什么东西强化过的大。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的灵魂里没有巴尔的印记。你的时间,是干净的。”
他笑了。“太好了。干净的灵魂,是最好的祭品。”
他的眼睛变得更红了,红得像血。匕首上的黑光也亮了,亮得刺眼。一股力量从匕首上涌出来,顺着我的刀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脏。我的心脏跳了一下,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变慢了。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萧然感觉到了。他的手心的疤亮了,白光涌出来,射向黑袍头领。头领抬手挡住,白光打在他手掌上,弹开了。
“小鬼,你的能力对我没用。巴尔的钟声,比你的大。”
萧然的脸白了。他的手在抖,疤在跳,光在闪。
“萧哥——他的时间不是自己的——是巴尔的——我调不动——”
黑袍头领朝萧然走去。我冲上去,一刀劈向他的后背。他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刺进我的肩膀。黑色的光从伤口涌进去,我感觉自己的时间在流失。不是变慢,是被抽走了。
“萧哥!”莉娜冲上来,刀劈向头领的头。头领抬手,用胳膊挡住。刀砍进他的手臂,但没有血。伤口里涌出来的是黑色的光。
“你们这些凡人——”他抓住莉娜的刀,一把夺过来,扔出去。刀钉在墙上,嗡嗡地颤。
贾希拉从侧面冲过来,双手剑劈向头领的脖子。头领用匕首挡住,两把武器碰撞,炸开一圈气浪。贾希拉后退了一步,头领也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的力量差不多。
“贾希拉,你老了。”头领笑。
贾希拉没有回答。她又冲上去,一剑,两剑,三剑。头领用匕首挡住,每一剑都让他后退一步。他的脚在地上犁出深沟,但他还在笑。
“你的力气不如从前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贾希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时间不多,但够杀你。”
她举起剑,剑刃上覆盖着一层绿色的光——不是魔法,是她的意志。
“自然之力。”
一剑劈下去。头领用匕首挡,匕首断了。剑劈进他的肩膀,从锁骨一直切到胸口。他跪在地上,黑色的光从伤口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巴尔——”他喊。
没有人回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开裂,从指尖开始,像干涸的河床。
“不可能——巴尔——”
“巴尔死了。”贾希拉低头看着他,“死了很多年了。你听见的,不是他的声音。是你自己的。”
头领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我——”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裂开了,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然后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那些黑袍教徒看到头领死了,开始逃跑。贾希拉追上去,砍倒几个,剩下的钻进通道,消失在黑暗里。
大厅安静了。
萧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垂下来,疤还在渗血。
我走到石台边,解开那个孩子身上的绳子。他坐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谢谢……谢谢……”
贾希拉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塔夫。”
“家在哪儿?”
“没有家。”他低下头,“爸妈都死了。被那些人杀死的。”
贾希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看着我们。“这孩子,我带走。竖琴手会照顾他。”
我点头。
贾希拉抱起塔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萧,你的钟声很特别。不是这个世界的。但在这个世界,有人能听见。你要小心。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钟声。”
她走了。
莉娜靠在墙上,擦着刀上的血。“萧哥,这地方太邪了。一个巴尔,就这么多疯子。这城里还有多少?”
我看着那些灰烬。“不知道。但肯定不止这些。”
老胡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上面绣着血滴的图案。“这是他们的标记。我在港口的仓库区见过。”
“仓库区?”
“对。有一栋仓库,门上就刻着这个。我当时没在意。”
“明天去看看。”
我们走出地窖,回到精灵之歌。萧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他,他的身体在发抖。
“萧哥。”
“嗯。”
“那个人的钟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巴尔的。巴尔的钟声很乱,像几千个人同时在喊。”
“你听得见?”
“听得见。但我不想听。”
我看着他。“那就别听。”
他摇头。“关不掉。自从敲了那口钟之后,它就一直在响。铛,铛,铛。不是人的钟声,是神的。”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他靠在我身上,闭上眼睛。
“萧哥。”
“嗯。”
“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变成别人的钟?”
我看着他。他的灰色眼睛里,映着酒馆的烛光。
“不会。你是萧然。不是别人的钟。”
他笑了。很轻,很淡,像海风。
“那就好。”
第二天,我们去仓库区。那栋仓库在下城区的边缘,靠近城墙。门是木头的,很旧,但门上的血滴图案是新的,用红漆画的,还没干透。
老胡一脚踹开门。
里面很暗,堆满了木箱。木箱上印着各种标记——有的来自深水城,有的来自博德之门,有的来自更远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铁锈的味道。
萧然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有人。在下面。”
我们搬开木箱,找到一扇铁门。铁门锁着,老胡用斧头劈开。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阶梯。和巴尔神殿地下的那条很像。石阶很陡,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同样的壁画——杀人的画面。
萧然看着那些画,手心的疤亮了一下。“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杀。”
阶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账簿。账簿旁边放着几把刀,刀上还有血。
我翻开账簿。里面记录着名字、日期、还有金额。一个名字,一笔钱。这是杀手组织的账本。谁付钱,杀谁,杀了之后拿多少。
“这么多……”莉娜的声音在抖。
“至少一百个。”老胡翻着账簿,“都是最近三个月的。”
我看着那些名字。有的是商人,有的是贵族,有的是平民。他们被杀了,只是因为有人付了钱。
“萧哥,这里还有。”巴特指着墙上的一个暗格。
我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口小钟。铜制的,和萧然敲过的那口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钟身上刻着那些眼睛,但眼睛是闭着的。
萧然拿起那口小钟。“它在睡觉。”
“能敲吗?”
他摇头。“不能。敲了,那些眼睛就会睁开。”
他把小钟收进怀里。
“走吧。把账本交给焰拳。”
我们走出仓库,把账本送到焰拳总部。瓦罗翻了翻,脸色很难看。
“这些人,有的是政府官员,有的是焰拳的军官,有的是神殿的祭司。他们买凶杀人,杀的是政敌、竞争对手、不听话的下属。”
他合上账本。
“我会处理。你们别再插手了。这件事,比你们想的更大。”
我看着他。“多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到连竖琴手都不敢动。”
我们没有再问。回到精灵之歌,萧然坐在壁炉边,手里攥着那口小钟。
“萧哥。”
“嗯。”
“那个钟声,还在响。”
我坐在他旁边。“谁的?”
“巴尔的。还有那些被杀的人的。他们的钟声停不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火光,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你能让他们停吗?”
他看着手里的小钟。“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你想试试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小钟放在桌上。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