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穷街的塔罗师
萧归离开黑金镇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煤灰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脏雨,落在身上留下黑色的印记。他站在火车站台上,裹紧那件从福兴楼老周那里借来的旧大衣,等着每天唯一一班南下的列车。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远处,矿井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黑影。那些矿工还在下面,三十七盏灯还在亮着,老矿工大概已经回到他那间小屋里,继续抽他的烟袋。
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
暗红色的钟身,冰凉中带着温热。他试着敲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回响,像一块普通的死铁。
但老周说,这是钥匙。
另一扇门的钥匙。
列车进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蒸汽机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煤烟和人汗的气味涌出来。
萧归上了车。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满脸疲惫的工人模样。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风景缓缓后退。
黑金镇消失在雨雾里。
列车向南开了六个小时,傍晚时分到达费城。
萧归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车站外面挤满了人——不是等车的,是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裹着破烂的毯子,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戴圆顶帽的男人从萧归身边走过,低声说了句:“中国人?往南走,别停。”
萧归看着他。男人已经走远,消失在人群中。
他沿着街道往南走。
费城的夜比黑金镇更黑。高楼大厦的影子压下来,把街道切成一条条狭长的深沟。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照亮路边的招牌:当铺、酒吧、廉价旅馆、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占卜”字样的店铺。
店铺很小,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典当行之间。橱窗里点着一根蜡烛,烛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萧归停下脚步。
橱窗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条褪色的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副牌——塔罗牌,很大,每一张都比普通扑克牌大一圈。
她抬起头,隔着橱窗,看着萧归。
那双眼睛很奇怪。很黑,黑得像井,但井里有光。
萧归推门进去。
店里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干枯的草药、动物的头骨、不知名的符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熏香,又像别的什么。
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萧归坐下。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得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洗牌。
那副牌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一张张翻飞,组合,再散开。洗了七次,她把牌放在桌上。
“抽一张。”
萧归伸手,抽了一张。
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个倒吊的人,被绑在树上,一条腿翘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微笑。
“倒吊人。”女人说,“意味着等待,牺牲,换一种角度看世界。”
她看着萧归。
“你等了很久。”
萧归没有否认。
“等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那副牌收起来,重新洗。又洗了七次,再次摊开。
“再抽一张。”
萧归抽了第二张。
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座高塔,被雷电击中,塔顶有两个人正在坠落。
“高塔。”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意味着剧变,崩溃,旧世界的终结。”
她盯着那张牌,盯了很久。
“你经历过很多次了。”她说,“每一次都在坠落,每一次都没有摔死。”
萧归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艾米莉。”她说,“艾米莉·桑德斯。我母亲是美国人,父亲是中国人。他们都不在了。”
她指了指那副牌。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告诉我,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找我,让我给他看牌。”
萧归皱眉。
“你母亲怎么知道?”
艾米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旧的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和一个白人女人,站在一座教堂前面。男人穿着长衫,女人穿着碎花裙子。
萧归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中国男人的脸,他见过。
在福兴楼。
老周。
“你父亲是老周?”
艾米莉点头。
“他二十年前来美国,在费城开了那家中餐馆。后来认识了我母亲,生了我。然后他走了。”
“去哪了?”
“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艾米莉说,“一个叫黑金镇的地方。说那里有他要等的人。”
萧归沉默。
老周等的人,是他。
二十年前,老周就知道他会来。
“你母亲呢?”
艾米莉低下头。
“去年冬天走的。流感。很多人都是那年走的。”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你走了之后,父亲给我写过一封信。”她说,“信里说,如果你来了,让我给你看牌。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艾米莉转过身,看着萧归。
“他说,你找的门,不在下面。在上面。”
萧归抬头。
上面?
屋顶是木板搭的,积满了灰尘。但透过灰尘,能看到夜空——不是费城的夜空,是别的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艾米莉走回桌边,坐下。
“他说,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给你看另一副牌。那副牌会告诉你,下一扇门在哪。”
她把塔罗牌收起来,放进一个旧木盒里。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萧归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艾米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就在外面。在等救济汤。”
萧归回头。
艾米莉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街对面的一条巷子。
“每天晚上八点,圣玛丽教堂会发汤。队伍排得很长,他就在队伍里。穿灰色大衣,戴一顶破礼帽,手里拿着一副牌。”
萧归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巷子里很暗,看不清。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艾米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
“父亲说,他知道。因为他也在等。”
萧归走出占卜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对面的巷子里,果然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搪瓷杯或铁饭盒,一点一点往前挪。
队伍尽头,是一座灰扑扑的教堂。门口摆着几张长桌,几个修女正在往杯子里舀汤。
萧归沿着队伍往前走,一路看过去。
疲惫的脸,麻木的脸,绝望的脸。每张脸都差不多,被生活压得没有表情。
走到队伍中间,他看到了那个人。
灰色大衣,破礼帽,手里拿着一副牌。
他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和艾米莉一样,黑得像井,井里有光。
他也在看着萧归。
萧归在他面前停下。
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你来了。”
萧归没有说话。
老头把手里那副牌递给他。
“抽一张。”
萧归接过牌,洗了一下,抽了一张。
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轮月亮,月光下有一条狼和一条狗在吠叫,还有一只龙虾从水里爬出来。
“月亮。”老头说,“意味着幻觉,恐惧,潜意识里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牌,点点头。
“你看见过很多幻觉。也害怕过很多次。但你还是走过来了。”
萧归把牌还给他。
“你是谁?”
老头沉默了一下。
“我叫约瑟夫。”他说,“约瑟夫·布朗。以前是个银行家。”
银行家?
萧归看着他那身破旧的大衣,那顶破旧的礼帽。不像。
约瑟夫笑了。
“不像,对吧?”他说,“三年前我也不像。那时候我住在第五大道的豪宅里,有七个佣人,三辆汽车,每年夏天去欧洲度假。”
他指了指队伍前面那些等待救济汤的人。
“现在我和他们一样。甚至不如他们。他们至少还有家人,我一个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跳了跳。
“你听说过‘伟大的游戏’吗?”
萧归摇头。
约瑟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牌。
不是塔罗牌,是另一种。牌面上画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堆金币上。他的脸被涂掉了,只剩一片空白。
“这是我自己。”约瑟夫说,“三年前,有人让我抽了一张牌。抽到这张之后,我的一切都没了。银行破产,股票归零,妻子带着孩子跑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一夜之间,我从百万富翁变成流浪汉。”
他把那张牌收起来。
“但我后来发现,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很多人都是。他们都在某个时间点,抽到了一张牌。抽到之后,人生就变了。”
萧归看着他。
“谁让你们抽的?”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个人还在。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带着一副牌,让人抽。抽到的人,就会变成下一个。”
他盯着萧归。
“你是来找他的。”
萧归没有否认。
约瑟夫点点头。
“他明天晚上会出现。”他说,“在市中心的老歌剧院。那里已经废弃三年了,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
他站起来,拍拍萧归的肩膀。
“你要去的话,最好做好准备。他抽的牌,不是普通的牌。”
他转身,走进队伍里,消失在人群中。
萧归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了的牌面。
月亮。
幻觉,恐惧,潜意识里的东西。
他收起那张牌,转身走向教堂的方向。
身后,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
教堂门口,修女还在舀汤。
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像雾。
像海里的雾。
萧归走进夜色里。
远处,钟声敲响。
铛——铛——铛——
九点整。
明天晚上,老歌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