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海燕号的最后一夜
两天后的黄昏,塘沽码头。
萧归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那艘叫“海燕号”的渔船。船不大,十来米长,木质的船身被海水浸成深灰色,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木箱,桅杆上的帆打着补丁。怎么看都不像能出海的样子。
“别看它破。”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魏的船,是这一带最快的。漕帮运私货,都找他。”
萧归转头。陈九身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很亮。他穿着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纹着一条鲤鱼——那是漕帮的标记。
“魏叔。”陈九介绍,“这条船的主人。”
魏叔打量萧归,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暗袋上——那里装着东皇钟碎片和那颗珠子。他的眉头动了动,但没问。
“陈九说你急着出海。”魏叔开口,声音沙哑,“去哪?”
“落星礁。”
魏叔的眉头皱起来:“那地方邪乎,渔民都不去。”
“我知道。”萧归说,“但必须去。”
魏叔看了他几秒,又看向陈九。陈九点了点头。
“行。”魏叔说,“但话先说前头:我只管开船,不管别的。到了地方,你下去,我在船上等。天亮之前你不回来,我就走。”
“可以。”
“还有。”魏叔指向船舱,“你那朋友,不能带。”
萧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林峰正站在不远处,双手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
“他不是我朋友。”萧归说。
“那他是谁?”
“自己来的。”
魏叔没再问。他跳上船,开始检查缆绳和帆。
萧归走向林峰。
“你来干什么?”
林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萧归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感激,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赵明远昨晚死了。”他说。
萧归停下脚步。
“怎么死的?”
“淹死的。”林峰说,“在海河里。肺里灌的是海水,和之前那个掮客一样。”
萧归沉默。
林峰继续说:“师父今早被阁里叫去问话。问的是我——我这几天去了哪、见了谁、查了什么。师父说不知道。他们不信。”
“他们?”
“镇海阁的三位长老。”林峰说,“除了赵明远,还有两个。他们让师父交出我,说我是‘通洋的内鬼’。”
萧归看着林峰的手。绷带下面,那双手已经废了。别说剑,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你想跟我出海?”
“我没地方去了。”林峰说,“镇海阁回不去,漕帮也不会收留废人。留在岸上,等他们找到我,就是一个死。”
“海上也可能死。”
“我知道。”林峰说,“但至少死之前,能做点事。”
萧归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海燕号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船舱挤,自己找地方。”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
海燕号在夜色中离开码头。
岸上的灯火渐渐远去,海面越来越黑。没有月亮,只有星光。风不大,但海水比预想的更急,船身不断起伏。
魏叔掌舵,眼睛盯着前方,很少说话。萧归站在船头,看着漆黑的海面。林峰坐在船舱口,背靠着舱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船行了大约两个时辰,魏叔忽然减速。
“前面有雾。”他说。
萧归向前看去。海面上,一道白线正在逼近——不是浪,是雾。浓雾,像是从海底涌上来的,贴着海面翻滚,速度很快。
“这个季节不该有雾。”魏叔皱眉,“邪门。”
“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雾太宽。”魏叔说,“要么掉头,要么穿过去。”
萧归看着那片雾。雾里隐隐有光,不是航标灯那种稳定的光,而是闪烁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光。
“穿过去。”他说。
魏叔没再问。他加速,海燕号冲进雾里。
雾气冰冷刺骨。萧归的呼吸立刻凝成白雾,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只能看到船头前方的海面。
更诡异的是,船速在下降。不是魏叔减速,是海水变稠了——像浆糊一样,粘稠,拖慢船身。
“什么鬼东西……”魏叔低声骂了一句,拼命调整帆的角度。
萧归走到船舷边,向下看。
海水不是黑色的,是暗蓝色的,发着微弱的荧光。荧光中,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游动——很长,很细,像蛇,又像触手。
他抬头,看向雾中。
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鲸歌,又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在运转。
林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是……”
“钟声。”萧归说,“海底的钟声。”
嗡鸣越来越近。船身开始震颤,木头发出的咯吱声像在呻吟。魏叔脸色发白,死死握着舵,但船已经不听使唤,开始偏离航向。
雾里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不是船,是礁石。巨大的礁石,从海里升起,高耸入云。礁石上刻着东西——螺旋纹、星图、眼睛。
落星礁。
但他们还没到预定位置。按照航程,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不可能……”魏叔喃喃,“这地方不该在这里……”
萧归没有解释。他盯着那块礁石,看到礁石顶端,有一个人影。
马什。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海燕号。左手——铜制的那只——高高举起,手里握着一根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蓝色的珠子。
珠子发光。
雾中,更多的黑影浮现。不是礁石,是船。一艘、两艘、三艘……大大小小的船,各种年代,各种样式,从雾里驶出来,环绕着海燕号。
船上没有人。
只有风,穿过破旧的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魏叔腿软了,跪在甲板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林峰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萧归盯着那些船。它们不是鬼船,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说,曾经真实存在过。每一艘船上,都有一道气息,和他怀里那颗珠子一样的气息。
马什的“圣物”。不是二十件,是无数件。几十年来,所有被献祭给拉莱耶的物品和船只,都被他收集在这里。
这不是仓库,是坟场。
马什的声音从礁石上传来,平静而温和:
“萧先生,你提前到了。很好。”
他顿了顿:
“我等的人,终于到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