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方源睁开眼。窗外的晨光透过薄雾照进来，落在床榻上。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蚕茧。酒虫化成的蚕茧，一颗深绿，一颗暗绿。它们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像两颗跳动的心脏。方源把蚕茧放在桌上，盯着它们。

　　茧壳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猛地炸开。从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酒香。很浓，很烈，像一坛埋了百年的老酒被打开了。酒香在房间里弥漫，浓到像固体，糊在鼻子里，糊在喉咙里，糊在肺里。方源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跟着沸腾。

　　从茧里爬出来的不是酒虫，是另一种东西。形状像蚕，但比蚕大一圈，身体不再是白色的，是四色的。头是红色的，脖子是绿色的，腹部是黄色的，尾巴是黑色的。四种颜色，像四段彩绸拼接在一起。四味酒虫。方源伸出手，两只四味酒虫爬到他手心里。它们很重，比酒虫重得多，压得他的手往下沉了一沉。春秋蝉的气息泄露出来，它们没有挣扎，乖乖地被他炼化了。

　　方源闭目凝神，心神沉入空窍。

　　两只四味酒虫飞进赤铁真元海，海面顿时翻涌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波澜，是巨浪。一浪接一浪，拍打着空窍四壁。真元的颜色在变化，从淡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他在晋升。二转初阶到中阶，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海面还在翻涌，暗红色继续加深，从暗红变成紫红。中阶到高阶，一盏茶的功夫。海面慢慢平静下来，紫红色的真元海占据了空窍的四成四。二转高阶。

　　方源睁开眼。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静下来。他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脸上，很暖。他把铁棒扛在肩上，走出门。今天的山寨很安静。狼潮退去后，警戒等级降了下来，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几个农人挑着担子，担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往集市走。两个孩童在路边追逐，笑声清脆。

　　方源走到酒肆门口，掌柜的正在指挥伙计卸货。看到方源，他连忙迎上来。“少东家，您来了。”方源点点头，走进酒肆。酒肆里很冷清，只有一桌客人。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方源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掌柜亲自端了一壶茶过来。

　　“少东家，昨天商队走了。”掌柜低声说，“走得很急，天没亮就拔营了。连树屋都收走了。”

　　方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贾富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掌柜想了想。“听伙计说，贾富大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好像和族长谈得不愉快。”

　　方源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放在桌上。钟身的眼睛是闭着的，在阳光里像一块普通的青铜。他盯着钟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站起来。掌柜连忙跟上来。“少东家，您要走了？”

　　方源点头。“酒肆你照看好。有什么事，去住处找我。”

　　他走出酒肆，朝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那座山，很远。他收回目光，朝住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方源很少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行，合炼，喂养蛊虫。赤铁真元海在四味酒虫的帮助下，每天都在增长。从四成四到四成五，四成六，四成七。他在突破资质的限制。丙等资质的极限是五成九，他还差得远。但每一天都在进步。这种进步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前世他卡在二转巅峰上百年，那种绝望，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第五天的时候，有人敲门。方源打开门，门外站着青书。青书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袍，头发束得很整齐，看起来很精神。

　　“方源，族长召见。”青书说。

　　方源点头，跟他走。

　　家主阁的议事堂里人不多。族长古月博坐在主位，两侧只有三位家老。古月赤练、古月漠尘，还有古月药姬。方源站在大堂中央，青书站在他旁边。

　　古月博看着方源，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的腰带上。腰带上镶着的铁片上刻着一个“二”字，赤色的。古月博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晋升了？”

　　方源点头。“二转高阶。”

　　古月赤练和古月漠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古月药姬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方源，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古月博沉默了一会儿。“方源，你进步很快。超出了我的预料。”他顿了一下，“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二转高阶到巅峰，需要的不只是真元，还需要对蛊道的理解。你有信心吗？”

　　方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放在桌上。钟身的眼睛是闭着的，在烛光里像一块沉睡的青铜。家老们的目光都落在钟上，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古月博盯着钟，沉默了片刻。“这钟，你从何处得来？”

　　“双亲遗物。”

　　古月博看着方源的眼睛，方源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古月博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方源，接下来家族有一项任务，需要你参与。”

　　“什么任务？”

　　古月博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白骨山。最近有侦察蛊师回报，山中出现异常。疑似有力量传承出世。”

　　方源看着地图上那个点。白骨山，在青茅山以北，相距数百里。和狼王吐出的碎片指向的山脉，是同一个方向。

　　“你需要去探查。”古月博转过身，看着方源，“你一个人去。”

　　大堂里又安静了。青书皱起眉头，开口。“族长，方源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古月博抬手制止他。“方源有那口钟，有自保之力。而且他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引起其他山寨的注意。”

　　方源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古月博看着他，“今晚你好好准备。需要什么物资，去内务堂领。”

　　方源点头，转身离开。青书跟了出来。

　　月光照在走廊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书走在他身边，沉默了许久，开口。

　　“方源，族长让你一个人去，不只是为了探查。”

　　方源没有说话。

　　“白骨山有力量传承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到了族里。族长一直没派人去，是在等人。”

　　“等我？”

　　青书点头。“你那口钟的事，族长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天从树屋回来，就有人禀报了他。”

　　方源停下脚步，看着青书。青书的脸色在月光下很白，眼睛里有一种疲惫。

　　“族长在试探你。”青书说，“试探你的实力，试探你的忠诚。”

　　方源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走。

　　回到住处，方源关上门，把铁棒靠在床沿。他把小钟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钟身的眼睛还闭着，瞳孔里的亮点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它在看什么？在看那座山？在看白骨山里的东西？

　　方源把钟收进怀里。他开始收拾东西。铁棒，短刀，小钟，元石，生机叶。还有那口钟。他需要更多的碎片。

　　天亮的时候，方源走出了山寨大门。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武服，腰间系着赤色腰带。铁棒扛在肩上，棒身上的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光。青书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离开。方源没有回头，朝北边的山脉走去。

　　北边的天很蓝，云很白。山在远处，层层叠叠，像凝固的绿色海浪。白骨山在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