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蛊真人(十一)巨阳仙统
巨阳仙统的领地越往北走,天就越低。云层贴着山脊垂下来,灰白色的,像一床发霉的棉被。空气潮湿闷热,远处有雷声在滚,但始终不下雨。
萧归在一处山脊上坐下来休息。铁棒杵在手边,棒身的毫毛暗淡,但手指搭上去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脉动。盗天蛊蜷缩在领口里,绒毛贴在皮肤上,温度很低。怀表还在走,滴答声轻得像远处的雷声。
他掏出那份路引。黑色种子表面纹路在微微发光,非常微弱,需要在掌心翻到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不是向四周平均发散的,而是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北偏西。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
傍晚时分,山脊尽头出现了一座寨子。寨墙用黑石垒成,墙头插着旗子,旗上绣着金色的“巨”字。寨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甲的守卫,长枪杵在地上,枪尖的符箓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萧归走到寨门口,守卫没有拦他。不是没看见,是不在乎。他走过寨门时,其中一个开口了:“前面是战场。进去就出不来了。”萧归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寨子里很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穿黑甲的士兵、穿灰袍的商人、裹着面巾的旅人,还有蛊师。他能认出来,那些腰间挂着皮囊、手指上有茧、眼神锐利的人,和阿里木一样,是在生死里滚过的人。街上充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看到萧归走过来,耳朵动了一下,把头枕回前腿上,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
他走到寨子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有一根很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盏灯。灯是铁皮的,四面有孔,光从孔里透出来,暗红色,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灯下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袍子。袍子很脏,下摆沾满了泥,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金色的。黑色那只很普通,金色那只瞳孔是竖线。
他低头看着萧归,目光从萧归的脚扫到头顶,在他手里的铁棒上停了很久。“外乡人。从哪来?”
萧归没有回答。
“从海上来。”那只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金色的那只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来巨阳仙统的地盘,找什么?”
“找一口钟。”
金瞳的人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袍子里,从怀里掏出一只很小的布袋,布袋口用绳子扎着,绳子上拴着一枚铜钱——和古月山寨那老人给他的一模一样。他把布袋扔给萧归。萧归接住,解开绳结,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颗种子,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路引一模一样。
“这是你要找的东西?”金瞳看着萧归。
萧归把种子放回布袋,收进怀里。“不是。这是路。我要找的是钟。”
金瞳的手从袍子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很短,刀刃薄如蝉翼,刀柄是黑色的,刻着一个“阳”字。他用拇指抵着刀背,食指和中指夹着刀刃,在指间翻了个花。
“那口钟在巨阳仙统的祖地里。在长城外面。长城外面在打仗。”他把短刀插回腰间。“你走不过去。”
“走过去走不过去是我的事。”金瞳看着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有意思。你叫什么?”
“萧归。”
“萧归。”他把“萧归”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味道。他没有介绍自己,转身走入人群,白袍子的下摆在暮色里像一面在降半旗的旗。
广场上的人流量很大,很快就看不见了。萧归站在灯柱旁边,把路引翻出来看。种子的光向北偏西,和刚才指的方向一样。他朝北走。
寨子的北门比南门窄得多。门口没有人守卫,但门板上贴满了符箓,符箓的朱砂还是湿的,刚贴上不久。他推开门,门外是一片荒地,草枯了,石头裸露,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
在黑夜里像蹲伏的巨兽。他走出去。
寨门在身后关上了。荒地上没有路。踩在碎石和枯草上,沙沙作响。翻过第一个山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辆马车,侧翻在路边。轮子还在转,马已经死了,马尸上落满了乌鸦。他走近,乌鸦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响。马车是空的。车厢里什么都没有,但木板上有血迹,很新鲜,还没干透。
从尸体上的弹孔里爬出一条很小的虫,指甲盖大小,甲壳是暗绿色的。它趴在马尸的嘴唇上,用前爪搓了搓触角,跳下来,钻进了沙地里。萧归拔刀,戳进沙地,刀尖顶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弹开了。不是刺到了虫子,是虫子本身有一种力量,把他的刀弹开了。
盗天蛊从他领口里飞了出来。翅膀张开,银白色的光尾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它落在那条虫子钻进去的沙地上方,悬在空中,腹部发出很亮的光。沙地裂开了,那条虫子从沙里被逼出来。它在沙面上打滚,甲壳裂开,从裂缝里涌出暗绿色的体液。它不动了。盗天蛊飞过去,趴在它的尸体上,六条腿张开,绒毛竖立。它在吸食那条虫子的体液。萧归蹲下来,看着盗天蛊吸食完毕,虫子的尸体干瘪了,碎成粉末。盗天蛊的腹部鼓起来一小块。
怀里的路引突然发烫。他掏出来,种子的光从微弱变成了明亮,指向北偏西,更偏西了。他改变方向,朝西偏北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坡上出现了火光。不是一盏,是很多盏,连成一条线,从山坡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火龙卧在山脊上。人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那是战场。
萧归在山坡脚下停下来。山坡很陡,覆盖着碎石和枯草,爬上去很费力。铁棒扛在肩上,每一步都滑一下。他爬到半坡的时候,脚下一块石头松了,连人带棒往下滑。他抓住一根枯草根,草根断了,又滑了几尺,被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爬到坡顶的时候,他趴在地上,探出头往前看。
山脊的另一边是一片更大的盆地。盆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一边穿黑甲,一边穿灰甲。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躺着很多人,不动了。那些还在动的人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撞出红色的浪花。萧归没有细看,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在打谁。他只需要过去。铁棒握紧,准备从战场的边缘绕过去。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猛地回头。是一个老人。躺在石缝里,浑身是血。铠甲碎了,露出下面的皮肉。他的一只眼睛被什么东西打瞎了,眼眶里空空的。另一只眼睛看着萧归,嘴张开,露出缺了牙的牙床。“水……水……”萧归从腰间解下皮囊,把水倒进他嘴里。老人喝了几口,呛了,咳嗽。血和沫子从嘴角喷出来,溅在萧归手上。“那边……别去。”他指着战场的方向。“那边有蛊仙……你过去……会死……”他又指北边。“那边……有一条干河床……顺着走……绕过去……”
萧归把皮囊系回腰间,站起来。老人的手还抓着他的脚踝,很紧,像铁箍。他弯腰去掰那只手,老人松开了。不是他松的,是手自己松了。老人躺在石缝里,那只独眼瞪着天空,瞳孔散了。萧归看了他一眼,转身。
干河床在盆地的东边,从山坡的裂缝里延伸出去,蜿蜒向北。河床很宽,河底铺着白色的石头,石头被水磨得很光滑。水早就干了,很久以前的事。他跳下去,顺着河床往北走。
喊杀声在身后渐行渐远。河道拐了一个弯,把战场甩在了山的另一边。河道变窄了,两边的石壁陡峭,头顶只有一线天。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河床的尽头是一道石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板是铁的,锈得很厉害,门缝里塞满了枯草和鸟粪。他推门,门没锁,铁锈和枯草碎裂成粉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门后是一条隧道,很短,另一端的出口透进来月光,很亮。他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变了。天空不是灰白的,是深蓝色的,缀满了星星。星星比西漠的还密,比海上的还亮,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脚下是草地,很软,踩上去无声。草很短,贴着地皮,像一床绿毯子。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上有鸟在叫。
这里不是黑沙漠,不是巨阳仙统的地盘,是另一个地方。他回头,石门还在,但门板上的铁锈不见了,枯草不见了,鸟粪也不见了。门板是新的,木纹清晰,门楣上刻着三个字——“盗天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