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九章各怀心思
张宇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了。
城门洞里的守军换了班,老孙头叼着旱烟,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打盹。他昨晚熬了一宿,这会儿困得厉害,可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出城的那个少年——瘦瘦的,腰里别着一杆旱烟杆,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脚步倒是不慢。老孙头打了个哈欠,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又眯起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只是觉得,那杆旱烟杆别在那么年轻的腰上,看着有点不搭。
城南驿馆,神探府的人住的那间院子。
沧溟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是飞鸽传书的惯用写法。他把纸条看了两遍,递给了子兰。
“天帝的意思,让咱们跟着那小子。”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东北人说话时特有的那股子干脆,“看看他到底去哪儿,要干啥。”
子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在烛火上烧了。“师兄,你说天帝这是啥意思?不抓,也不放,就这么跟着?”
“天帝的心思,咱猜不着。”沧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驿馆的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咱就照着办。”
子兰把烧剩的纸灰吹散,也站起来。“那小子今儿一早出的城,往北去了。咱们要不要跟上?”
“不急。”沧溟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让他先走。走远了,才好跟。”
子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师兄,昨儿巷子里那一仗,你看见了吧?”
沧溟没说话。他当然看见了。他们住的地方离天下第一楼不远,巷子里的打斗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窗前,远远看着女帝的剑光把冯天兆逼退,看着许沧澜趴在地上不动了,看着那个姓张的小子被苏沫架着跑。他不是不想出手,是天帝有令——只盯着,不动手。
“那老头儿,”子兰的声音低下去,“是条汉子。”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可惜了。走吧,收拾收拾,该动身了。”
城东,悦来客栈。
杨林坐在床上,盘着腿,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炎帝杨杰亲笔写的,字迹刚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出来的。他把信看完了,折好,塞进怀里。
“师兄,咋说的?”杨辉从椅子上探过头来,用东北腔问。
“让咱跟着那小子。”杨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他往哪儿走,去哪儿,跟啥人打交道。别动手,别打草惊蛇。”
杨辉挠了挠头。“就跟着?啥也不干?”
“啥也不干。”杨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昨儿巷子里那一仗,你又不是没看见。女帝都出手了,冯天兆差点连命都没了。那小子身上的水,比咱想的深。”
杨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他想起昨儿下午的事——他和师兄站在巷口,远远看见许沧澜挡在张宇前面,看见冯天兆的刀捅进老头儿肚子里,看见女帝从天而降,一剑逼退冯天兆。那一剑的风声,他现在还记得。
“师兄,”杨辉忽然开口,“那老头儿是那小子啥人?护得那么拼。”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大秦旧部。听说守了那小子十八年。”他顿了顿,“搁谁身上,都拼。”
杨辉没再问。他站起来,把包袱收拾好,背在肩上。“那咱也走吧,别跟丢了。”
杨林点了点头,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东街,另一家客栈。
慕容雪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桌上转。铜钱转了两圈,歪了,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又捡起来,接着转。慕容冲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别转了。”慕容冲的声音不大,带着贵州方言特有的拖腔,“转得我脑壳疼。”
慕容雪把铜钱收起来,托着腮。“师兄,门主咋说?”
慕容冲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让咱跟着那小子,看他搞哪样名堂。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实在要动手,也别让藏宝阁的人晓得。”
慕容雪把信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那昨儿巷子里的事,门主晓得不?”
“咋不晓得。”慕容冲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探子早报回去了。门主说,那老头儿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慕容雪愣了一下。“跟错人?那小子不是秦皇血脉吗?”
慕容冲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是不是秦皇血脉,跟咱没得关系。门主让咱盯着,咱就盯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老头儿死在巷子里,替他收尸的是春凤楼的人。他护了那小子十八年,到头来,连个替他上香的后人都没有。”
慕容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昨天在巷子口看见的一幕——许沧澜趴在地上,手还攥着刀刃,血淌了一地。后来听人说,是春凤楼的小荷和阿晴回去收的尸,把那老头儿的烟杆也带回来了。再后来,那烟杆被张宇别在了腰里。
“他带了。”慕容雪小声说,“那杆旱烟,他带走了。”
慕容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窗子关上。“收拾东西,走了。”
城北,另一家驿馆。
楚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北上的路线,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都标得清清楚楚。范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陈融坐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一块木头,不知道在刻什么。
“楚师,那小子出城了。”范生缩回头,压低声音。
“知道。”楚兴把地图收起来,塞进袖子里,“天君来信了,让咱跟着。看他往哪儿走,去哪儿。别插手,别暴露。”
范生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楚师,你说那小子到底要去哪儿?”
楚兴没接话。他看了陈融一眼。“老陈,你咋看?”
陈融抬起头,手里的木头已经刻出了形状,像是一只鸟,翅膀张着,头微微昂起。他把木头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塞回袖子里。“跟着就是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兴点了点头。“那就走吧。别跟太紧,也别跟丢了。”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驿馆。陈融走在最后面,腰里别着那把没刻完的木头鸟。他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出来闲逛的。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袖口上,摸着那块木头,指腹一遍一遍地蹭着鸟翅膀的纹路。
龙城,木府议事厅。
慕容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下面坐着慕容博,还有几个长老,都规规矩矩的。
“金阳那边,有消息不得?”慕容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
慕容博点了点头。“大哥,那小子出城了。往北边去了。神探府、九阳派、御霄宫的人,都跟着。”
慕容涎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跟着就跟着。让他们跟。”他顿了顿,“那小子身上的东西,迟早要露出来。到时候,谁先下手,谁占便宜。”
慕容博犹豫了一下。“大哥,那巷子里的事……”
“巷子里的事,我晓得了。”慕容涎转过身,看着他,“那老头儿是条汉子。可惜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摆了摆手,“下去吧。盯着就行,别动手。”
慕容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大哥在屋里轻轻叹了口气。
平阳,炎国王宫。
炎帝杨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杨林写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他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炎皇杨帆。
“那小子往北边去了。”杨杰的声音不大,“神探府、林北门、御霄宫的人,都跟着。”
杨帆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大哥,咱要不要也动手?”
“不急。”杨杰站起来,走到窗前,“让他走。看看他要去哪儿。”他顿了顿,“那个死在巷子里的老头儿,查清楚了吗?”
杨帆点了点头。“大秦旧部,等了那小子十八年。丑牛座下的副将,叫许沧澜。”
杨杰沉默了一会儿。“忠仆。可惜了。”他转过身,“传信给杨林,让他跟紧了,别暴露。”
杨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杨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长歌,御霄宫。
天君陈泽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楚兴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北上……”他喃喃道,“那小子往北边去了。”
天师楚兴不在,他身边没有别人。他一个人坐了很久,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长歌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他站起来,把窗子关上。
“传信给楚兴。”他对着门外说,“跟紧了。别动手,也别让他死在外头。”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陈泽宇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许沧澜,想起那个老头儿在巷子里攥着刀刃的样子。他没见过那个人,可楚兴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人死,这份情谊,值不值得,只有活着的人知道。
城外,官道上。
张宇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了。官道两旁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刚没脚踝,风一吹,掀起一层层绿浪。他没有回头看,一直往前走。腰间的旱烟杆轻轻晃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拍他的腰。
他走得不快,可也不慢。包袱里的干粮够吃三天的,银子也够用。苏沫给他备的伤药塞在包袱最底下,他没动过。肩膀上的伤还疼,可他能忍。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第二卷已经炼化了,口诀全记在脑子里。第三卷在古皇城,在他脑子里那幅地图画着的地方。他要把第三卷找到,然后去找真相,去找那个叛徒,去找是谁害死了秦皇,是谁让老许和许沧澜守了十八年,最后死在巷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回头。
金阳城,春凤楼分舵。
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新土还湿着。小荷蹲在坟前,把最后一捧土培上去,用手掌按了按。坟头不大,立了块木牌,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许沧澜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荷刻的,她手劲小,刻了好几遍才刻进去。
阿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颜色深了一块,很快又干了。
苏沫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块木牌,没说话。苏丽从前面过来,在她身后站住了。
“师姐,张公子走的时候,带了旱烟杆。”苏丽的声音很轻。
苏沫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还说,让咱们好好安葬许前辈。”苏丽犹豫了一下,“他说等回来的时候,再来祭拜。”
苏沫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那块白布——许沧澜衣裳上撕下来的那块——叠好,压在坟头土底下。白布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压得很实,风吹不跑。
“走吧。”她站起来,转过身。
小荷把木牌扶正,又看了一眼,跟着走了。阿晴把空碗搁在坟前,也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