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四章八方来客
天刚蒙蒙亮，金阳城的南门就开了。
守城的士兵老孙头打着哈欠，把门闩从铁环里抽出来，沉甸甸的木头吱呀一声歪到一边。他揉了揉眼睛，冲着门洞里喊了一声：“开门了——都排好队，别挤！”
门外已经攒了一堆人。挑担的、赶车的、背篓的，呼啦啦涌上来。老孙头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那些人的脸。这几日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上头说了，要仔细盯着，可也别惹事。
“哎，你这车上拉的啥？”老孙头拦住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老汉，裹着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药材，进城卖的。”他掀开盖布，露出几捆草药。
老孙头拨拉了两下，挥挥手。“进去吧。”
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往城里走。老汉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东张西望的，被老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瞅啥呢？走你的道。”
“爷爷，这城里人咋这么多？”小子揉着后脑勺，用东北腔嘟囔。
“交易会嘛，南北的人都来了。”老汉也换成东北腔，压低声音，“听说藏宝阁那边悬赏的那个小子，也在城里头。”
小子眼睛一亮。“那两万两黄金？”
“嘘——”老汉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守城的士兵，压低声音，“不要命了？这种事少打听。”
牛车拐进朱雀大街，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两旁的铺面全开了张，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几个穿绸缎的商人站在茶楼门口，操着大秦官话寒暄，说是从北边来的，专程赶这趟交易会。
老汉把牛车赶到药铺后门，卸了货，揣着几块碎银子出来。那小子又凑过来，指着街对面小声说：“爷爷你看，那边几个人，像是江湖上的。”
老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对面站着五个人，都穿着普通的长衫，可腰里鼓鼓囊囊的，走路时步子稳当，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瞟。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色白净，手里摇着把折扇，倒像个教书先生。
“别乱看。”老汉拽着小子钻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龙门关。
太阳刚爬上城楼，关门就开了。守将姜安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队伍缓缓通过。这是他跟金朝那边谈了三天的结果——停战三日，允许商旅通行。大青石桥上，两边的士兵各撤了五十步，中间空出一段，只留几个斥候盯着。
“将军，金朝那边说话算话？”副将赵铁山站在他身后，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吊着。
“算不算话，看这三日。”姜安没回头，“让兄弟们盯紧点，别出岔子。”
桥面上，一队商旅正从北往南走。赶车的、挑担的、骑驴的，拖家带口，过了桥就往金阳方向赶。有个年轻人骑着马，身上背着包袱，从姜安身边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城墙一眼。
“二狗兄弟，你慢点。”一个穿青衫的女子在后面喊，是春凤楼临渊城分舵的人。
二狗勒住马，回头等她。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看着比在土坡上那会儿精神多了。可还是瘦，衣裳穿在身上晃荡。
“沈姐姐，你说咱今儿能到金阳不？”二狗用东北腔问。
女子追上他，喘了口气。“到不了。得走好几十天。你别急，苏师姐说了，交易会还有一天就开，咱们赶不上了。”
“我不是急。”二狗挠了挠头，“我就是想早点见到我哥。”
女子笑了笑，没接话。二狗又把马往前赶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北边是临渊城，是神都，是他走了几个月的路。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往南走”。
“走吧。”他说。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过了桥，往南去了。
凤翔城，春凤楼总舵。
天还没亮透，妘瑶就站在了大殿里。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腰里挂着那块凤凰玉佩。她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个女子——妙成天苏果、承云天苏美、玄冥天苏慧、御灵天苏溪，四个人都换好了行装，背上背着包袱。
“总舵的事，交给你们三个。”妘瑶转向站在一旁的苏敏、苏烟、苏珊，“苏敏主内，苏烟管情报，苏珊盯着南边。有急事，用千里传音。”
“是，女帝。”三人齐齐行礼。
妘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苏果。“你跟我走。”
苏果应了一声，背上包袱站到女帝身后。苏美、苏慧、苏溪也跟上来。
“女帝，”苏敏忽然开口，“您这一去，要多久？”
妘瑶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苏果掀开车帘，妘瑶弯腰进去。马车出了春凤楼，往北边去了。苏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敏姐，女帝这是要去金阳？”苏烟凑过来。
苏敏没接话，转身往回走。“把门关上。该干嘛干嘛。”
金阳城，南门。
日头又高了些，进城的人越来越多。守城的士兵换了一班，老孙头下去歇着了，换了几个年轻的上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穿着素色的衣裳，看着像跑江湖的。
“大人，咱们直接去客栈？”身后一个年轻人凑上来，压低声音。
“叫掌柜的。”灰袍男子没回头，声音也不大，“进了城，就别叫大人。”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是，掌柜的。”
灰袍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字，嘴角微微上扬。他叫沧溟，神探府扶水天君，天武境。这次来金阳，是奉天帝之命，看看交易会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消息。跟他一起来的是丰泽天君子兰，女扮男装，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不声不响。
“人不少。”子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看来都赶这趟了。”
沧溟点了点头，没说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他了。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哪儿来的？”
“北边。”沧溟用大秦官话回答，声音平稳，“做买卖的。”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进去吧。”
沧溟带着人进了城，拐进一条巷子，才停下来。子兰把帽子摘了，露出半张脸。“师兄，咱们住哪儿？”
“先找家客栈。”沧溟把声音压得更低，“晚上再出去转转。”
子兰点了点头，又把帽子戴上。几个人出了巷子，汇入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南门外，又来了几辆马车。
马车很新，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赶车的是个精壮的汉子，腰里别着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
“楚师，前面就是金阳城了。”赶车的汉子回头说了一句。
车里坐着三个人。天师楚兴、御灵师范生，还有机械师陈融。楚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范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楚师，咱们来得早不早？”范生问。
“不早。”楚兴睁开眼，“该来的都来了。”他看了一眼陈融，“老陈，你那几件东西，都带好了？”
陈融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上去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低。
“那就好。”楚兴又闭上眼睛，“进城之后，别分开。住一家客栈，吃饭也一起。”
“为啥？”范生问。
楚兴没睁眼。“因为别人的眼睛，都盯着呢。”
马车进了城，在朱雀大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楚兴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眉头微微皱起。
“楚师，神探府的人也来了。”范生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
“看见了。”楚兴没回头，“扶水天君沧溟，丰泽天君子兰。”
“这么多人？”范生咽了口唾沫。
楚兴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交易会嘛，人多才热闹。”
城东，又有一队人进了城。
领头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虎背熊腰，走路带风，女的身材娇小，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普通的衣裳，可腰里都别着家伙。
“师兄，这金阳城比咱们龙城热闹多了。”那女的用贵州方言说了一句，声音娇娇脆脆的。
“闭嘴。”男的也用贵州方言回了一句，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在外面，说官话。”
女的吐了吐舌头，换成大秦官话。“师兄，咱们住哪儿？”
“先逛逛。”男的把手背在身后，像个出来游玩的富家翁，“交易会明天才开，急啥子？”
这两人正是林北门白虎帝君慕容冲和朱雀圣女慕容雪。慕容冲是天武下境，慕容雪也是天武下境。这次来金阳，门主说了，看看藏宝阁和春凤楼到底要闹哪样。
“师兄，你说那姓张的小子，真在城里头？”慕容雪凑过来，压低声音。
慕容冲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慕容雪撇了撇嘴，跟上去。
西门外，又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看着像哪家的公子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挑着担子，像是来做生意的。
“师兄，这金阳城真大。”其中一个用东北腔嘟囔了一句。
“说官话。”另一个瞪了他一眼，“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是是是。”那个缩了缩脖子，换成大秦官话，“师兄，咱们先找地方住？”
“不急。”走在前面的人放慢脚步，看着街两旁的铺面，“先看看。”
这两人是九阳派紫阳炎将杨林和金阳炎将杨辉，都是地武上境。这次来金阳，炎帝说了，盯紧了藏宝阁和春凤楼，能捡漏就捡漏。
“师兄，你说那个姓张的小子，真值两万两？”杨辉又凑过来。
杨林没理他，径直往前走。杨辉挠了挠头，跟上去。
听风阁。
张宇坐在石桌旁，把那卷绢帛翻了一遍又一遍。许沧澜在廊下坐着，抽着旱烟，不说话。
外面街上，人声越来越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楚。
“小主，”许沧澜把烟杆放下，“外面来了不少人。”
张宇抬起头。“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许沧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北边的，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都赶着这趟交易会来了。”
张宇把绢帛收起来，塞进怀里。“前辈，您说他们里头，有多少是冲着我来的？”
许沧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不管冲谁来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顿了顿，“小主，该吃午饭了。老臣去给您做。”
张宇点了点头，看着许沧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把铜牌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铜牌温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街上又传来一阵喧哗。张宇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过去就是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他看见几个穿长衫的人从巷口过去，其中一个回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走了。
张宇缩回身子，把门关上。
距离情报交易会，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