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五章千里独行
张宇离开山村时,天刚蒙蒙亮。
周伯言站在村口,抽着旱烟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老人浑浊的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十八年了……”他喃喃自语,“终于等到这一天。”
说完,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小主走了,他也该准备准备了。那些藏宝阁的人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硬拼不是办法,得换个地方。
但周伯言没想到的是,对方来得这么快。
当天夜里,月上中天。
周伯言正在屋里打坐调息,突然睁开眼。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至少二十人,已经将这座小院团团围住。
“出来吧。”他站起身,拿起旱烟袋,推门而出。
月光下,二十多个黑衣人静静站立,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阴沉,气息浑厚,一看就是高手。
“周伯言,十八年了,你藏得可真深。”中年男子冷笑道,“要不是追踪那个小崽子,还真找不到你。”
周伯言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阳蛇堂堂主亲自出马?藏宝阁还真看得起老汉。”
“少废话!”阳蛇堂主一挥手,“把那小崽子的下落说出来,给你个痛快。否则——”
他一挥手,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亮出兵刃,寒光闪闪。
周伯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否则怎样?”
“找死!”
阳蛇堂主一声令下,二十多个杀手同时扑上。
周伯言旱烟杆一挥,无形的劲气横扫而出,当先三人倒飞出去。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刚击退一波,另一波已经杀到跟前。
周伯言脚下一跺,院中地面突然裂开数道口子,几个杀手猝不及防,掉进陷阱。惨叫声中,底下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
“机关术?”阳蛇堂主眼神一凛,“不愧是申猴座下的人!”
他一掌拍出,狂暴的内力轰向周伯言。周伯言侧身躲过,但这一掌的余波已经将半个院子夷为平地。
周伯言心中一沉。这个阳蛇堂主的实力,至少在地武中境,而他重伤未愈,撑死只能发挥地武下境的实力。再加上二十多个黄武、玄武境的杀手……
今晚,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退路。小主刚走,他必须拖住这些人,给小主争取时间。
“来吧!”周伯言大喝一声,旱烟杆连连挥出,一道道劲气如龙蛇飞舞。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整个院子。周伯言浑身是伤,左肩被洞穿,右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最重的是胸口那一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但他还站着。
阳蛇堂主脸色铁青。二十多个精锐杀手,竟然被一个重伤的老头杀了大半。这个周伯言,比他想象的难缠得多。
“周伯言,我敬你是条汉子。”阳蛇堂主沉声道,“交出那小崽子的下落,我放你一条生路。”
周伯言咳出一口血,咧嘴笑道:“放我一条生路?阳蛇,你当老汉是三岁小孩?藏宝阁什么德行,老汉比谁都清楚。”
阳蛇堂主眼中杀机一闪:“那就别怪我了!”
他身形一闪,一掌拍向周伯言的天灵盖。
周伯言想躲,但伤势太重,动作慢了半拍。眼看这一掌就要落在头上,突然一道白影闪过,将他一把拉开。
轰!
阳蛇堂主一掌落空,将地面轰出一个大坑。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周伯言身前,面戴薄纱,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清冷如霜。
“春凤楼的人?”阳蛇堂主瞳孔一缩。
白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阳蛇堂主脸色数变。春凤楼虽然不是藏宝阁能惹得起的势力,但让他就这么退走,又实在不甘心。
“姑娘,这是我藏宝阁和此人的恩怨,还请不要插手。”
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他,我保了。”
阳蛇堂主眼中凶光一闪:“姑娘这是要与藏宝阁为敌?”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而出。阳蛇堂主大惊,连忙闪避,但剑气太快,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下次,就不是脸了。”白衣女子淡淡道。
阳蛇堂主捂着脸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惊惧。这一剑,他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发出的。如果对方想杀他,刚才那一剑已经要了他的命。
“走!”他一咬牙,带着剩余的杀手转身离去。
白衣女子这才转身看向周伯言。周伯言已经支撑不住,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艰难地说。
白衣女子从怀里取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这是回春丹,能保你一命。但你的伤太重,需要静养。”
周伯言吞下丹药,感觉一股热流在体内散开,伤势果然稳定了些。他看着白衣女子,问道:“姑娘是春凤楼的人?为什么要救老汉?”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说:“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周伯言一愣,“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说:“那人让我转告你,小主的路还很长,你这条老命,留着以后有用。”
周伯言怔住了。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徐福大人……是您吗?”
白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说:“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扶起周伯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张宇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独自走在官道上,朝着南方前进。
按照周伯言的指引,他要去金阳,必须先穿过整个圣朝。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圣朝南境,要经过三州十二城,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张宇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块玉佩,那卷机关秘术,还有周伯言给的那几块玉简。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金阳……”他喃喃道,“天下第一楼,情报交易会……”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宇连忙闪到路边,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过,马上的人都穿着圣朝官服,为首的赫然是一个校尉。
张宇看着他们远去,心中暗暗警惕。圣朝的官军,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城门楼上写着两个大字——平城。
这是圣朝北境的一座小城,但因为是南北通衢的要道,倒也热闹。张宇随着人流进了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他需要补充些干粮,也需要打听一下消息。
客栈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见张宇面生,便主动搭话:“小兄弟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北边来的,去南边投亲。”张宇随口答道。
“投亲啊……”老板叹了口气,“最近可不太平,路上小心些。”
张宇心中一动:“怎么不太平?”
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圣朝和金朝边境又在调兵,两边都陈兵几十万,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张宇心中一沉。他要去金阳,正好要经过边境。如果两国真的开战,那可就麻烦了。
“多谢老板提醒。”他拱拱手,上楼休息。
夜里,张宇正在房中修炼,突然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只见一道白影从窗前掠过。
张宇心中一惊,连忙追出去。但月色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我看错了?”他皱眉。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找了,我在你身后。”
张宇猛地回头,只见苏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白衣,面戴薄纱。
“苏姑娘?”张宇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苏沫淡淡道:“有人让我跟着你。”
“有人?”张宇追问,“是谁?”
苏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三个月不见,你倒进步不少。黄武中境了?”
张宇点头:“多亏了周前辈的教导。”
苏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见到他了吧?”
张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他直觉苏沫可以信任,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有人”是谁,但这几次她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应该没有恶意。
“你知道他昨晚遇到什么了吗?”苏沫狐疑的说道。
张宇摇头:“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了?”
苏沫沉默片刻,说:“昨夜藏宝阁的人找上门了,二十多个杀手,阳蛇堂主亲自带队。”
张宇脸色大变:“周前辈他……”
“重伤,但还活着。”苏沫说,“我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张宇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周伯言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暴露的,如果不是他,周伯言本可以继续隐居下去。
“多谢苏姑娘。”他深深鞠了一躬。
苏沫侧身避开:“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宇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继续走,去金阳。”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苏沫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轻轻笑了:“倒是有几分骨气。行吧,我送你一程。”
接下来的日子,张宇继续南下。
有苏沫在暗中跟随,他的行程顺利了许多。每当他遇到麻烦,苏沫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帮他化解危机。
在武城,几个地痞想打劫他,被苏沫一剑一个削了耳朵。
在宣城,两个神探府的暗探盯上了他,被苏沫引到死胡同里打晕。
在阳城,他差点被一伙人贩子拐走,又是苏沫及时出现,把那伙人打得落花流水。
张宇不是没想过自己解决,但他现在的实力确实有限。黄武中境,在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随便来个玄武境的就能要他的命。
“我得变强。”他对自己说,“变得更强。”
白天赶路,晚上修炼。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混沌诀》一遍又一遍地运转,体内的内力越来越浑厚。
半个月后,他终于触碰到了黄武上境的门槛。
这天傍晚,他来到一座叫“临渊”的城池。
这是圣朝北方的最后一座大城,再往南三百里,就是圣朝和金朝的边境。城中人来人往,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小城繁华得多。
张宇找了家客栈住下,正准备上楼,突然听见邻桌有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了吗?边境那边又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金朝那边派了好几个将军过来,圣朝这边也不甘示弱,两边的江湖门派都掺和进去了。”
“啧啧,这要是真打起来,遭殃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张宇心中一动,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春凤楼的人也来了。”
“春凤楼?那个全是女子的门派?”
“对,听说来了好几个,个个都是高手。有个叫苏沫的,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可惜戴着面纱看不清脸。”
张宇一愣。苏沫?她不是一直跟着自己吗?怎么又跑到边境去了?
他上楼回到房间,推开窗户往外看。月色下,一道白影正站在对面的屋顶上,正是苏沫。
“苏姑娘?”张宇轻声唤道。
白影一闪,苏沫已经落在他窗前。
“刚才那些人说的……”张宇问。
苏沫淡淡道:“春凤楼确实有人去了边境,但不是我。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边境设伏,等你。”
张宇心中一凛:“谁?”
“还不清楚,但不止一家。”苏沫说,“藏宝阁的人,神探府的人,还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
张宇沉默。他早就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但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在边境设伏。
“我能绕过去吗?”
苏沫摇头:“方圆千里,只有那一条路。要么过,要么退。”
张宇深吸一口气:“那就过。”
苏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倒是不怕死。”
“怕。”张宇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苏沫沉默片刻,突然说:“其实,你不用一个人扛。你身后,还有人。”
张宇看着她:“谁?”
苏沫没有回答,只是说:“到了边境,我会帮你一次,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张宇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三日后,张宇来到边境。
这里是圣朝和金朝的交界处最后一处城池关卡,一条大河横亘在中间,河上有一座石桥,桥这边是圣朝的龙门关,龙门关那边是金朝。
桥头有圣朝的关卡,几十个士兵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张宇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是修炼者的直觉,有人在盯着他。
张宇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他暗中运转内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就在他即将走到关卡时,变故陡生!
十几个黑衣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朝他扑来!
与此同时,关卡那边也冲出几十个士兵,却不是来救他,而是和黑衣人一起,将他团团围住。
“张宇!”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你跑不掉了!”
张宇环顾四周,对方至少有五十人,最弱的都是黄武上境,还有好几个玄武境的。而他,只是一个黄武中境。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但他没有逃。
“是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黑衣人哈哈大笑:“死到临头还这么多问题?拿下!”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苏沫手持长剑,挡在张宇身前。
“动手。”她淡淡道。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冒出十几个白衣女子,个个手持长剑,将黑衣人反包围。
黑衣人大惊:“春凤楼?你们……”
苏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剑刺出。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
春凤楼的九天圣女来了三个,加上苏沫,对付这些藏宝阁和神探府的杂鱼,简直易如反掌。不到一刻钟,五十多个杀手死了大半,剩下的跪地求饶。
苏沫收剑,看向张宇:“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过了前面的龙门关,就是金朝的地界。那边的事,得靠你自己。”
张宇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苏姑娘。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苏沫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个让我来的人。”
张宇还想再问,苏沫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上石桥。
桥不长,只有三百步。但张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到桥中间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圣朝,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这个他从小被当成蝼蚁的地方,这个有着他所有痛苦回忆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桥的另一端。
头上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太阳,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池隐约可见。那是圣朝的边境重镇——龙门关。
而在龙门关和虎牢关里,有人正在等他。
有人要他的命。
有人要他的秘密。
也有人,要帮他。
张宇握紧拳头,大步走进雨中。
风雨再大,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