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挂着东北平房特有的厚重门帘,赵艳贴心地帮余妤顶着。余妤走进屋,立刻看见了门口立着的大咸菜缸,缸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串串辣椒、萝卜干和其他余妤不认识的干菜。屋子里已经充满做好的饭菜香气,熏得余妤直吞口水。
“姑娘你别拘束,坐。”赵艳让孟长山将余妤两人的行李箱推到另一个屋。
余妤摘下帽子、围巾,打量着这个房间的陈设。和她在网上见过的东北平房差不多,四四方方的格局,屋里有一个大火炕。不过和网上图片相比,孟顾阑家更多了一些民族元素。窗户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好似鹿皮的兽皮。墙边柜的雕花是桦树皮压印的南绰罗花纹,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炕上铺着的毯子也颇具风情,红黑相间的云纹刺绣簇拥着红、绿、黑三色交织的团花图案,美丽又实用。
“这姑娘真俊!”赵艳看清余妤的长相后又禁不住称赞。
余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孟顾阑赶紧介绍:“我正式介绍下,余妤这是我妈,我爸你见过了。妈,我女朋友余妤。”
“嗯嗯,好名字好名字,年年有余,年年有余是不是?”
“是,是吧······”余妤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解释自己的名字,觉得意外与新鲜。
“我去喊你老叔过来吃饭。”孟长山边说边朝屋外走。
赵艳对余妤笑道:“他老叔没要孩子,从小可疼他了!”
“我老叔还痛风吗?”孟顾阑不禁问。
“疼!他管不住嘴!”赵艳瞟了眼桌上的啤酒,“你俩坐,我去把菜盛出来。”
余妤感觉赵艳的步伐速度和她丰腴的身材不太匹配。赵艳话音刚落,人转眼间就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就从厨房飘了出来。那种混着八角、桂皮的醇厚肉香,虽然余妤还没看见菜,脑海中已然出现肥瘦相间的肉块裹着深褐色酱汁的画面。
“菜来喽!”赵艳拉着长音,端着菜盆走到炕边。只见菜盆边缘凝着一层透亮的油花,一块块诱人的肉在深褐色卤汁里浸得油亮,随着赵艳将菜盆放到桌上,肉块微微颤动,弹性知足。
孟顾阑起身跟着赵艳走去厨房端菜,余妤有点不知所措地坐在炕边,这时孟长山和孟长水带着一身户外的寒气走进来。
“呀,这就是古兰女朋友吧!”孟长水和孟长山一样身材瘦高,两兄弟个头相差也不大,站在一起宛若一双筷子。
“余妤,这是你老叔。”孟长山介绍。
“老叔好。”余妤不太理解“老”在此处的含义,但仍按着孟家习惯唤着。
“你好你好,快上炕吧,都别在地上站着了!”孟长水毫不见外得招呼。
“老叔!”孟顾阑看见孟长水,赶紧把端着的酸菜炖排骨放到桌上,和孟长水抱在一起。看得出叔侄关系十分亲近。
“你小子咋越来越瘦,等会儿多吃点儿肉!”孟长水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余妤道:“姑娘,你知道我们家古兰是傻狍子不?”
“啊?”余妤不明所以地看向孟顾阑。
孟顾阑挠挠头,“老叔,我还真没和她讲过我名字来历······”
余妤好奇地问:“什么来历?”
赵艳不禁接话:“古兰,用我们民族话讲是‘狍子’的意思。”
余妤快速想了想,“呃,也就是说‘孟顾阑’其实是‘孟家大傻狍子’?”
闻言,众人大笑。余妤很快被孟家欢乐的氛围感染,融入其中。“叔叔,你们民族起名都有特殊含义吗?”
“咱哥俩儿的也算有吧?”孟长水看孟长山。孟长山点点头,“对也算,我们家原本哥兄弟四个,大哥叫孟长天,二哥叫孟长地,我呢,叫长山,老四叫长水,‘天、地、山、水’。不过老大和老二都没了······”
孟长水立刻打断孟长山,“哎,今天高兴的日子,不提这些!哥,你赶紧上炕,先提一杯呗!”
大家让余妤坐到了靠近火墙一侧最温暖的位置,孟顾阑挨着余妤。
“这羊蹄炖了俩钟头,烂乎得很!”赵艳先给余妤碗里夹了一块,接着才夹给孟顾阑。
孟长山开心地举起酒杯,“这一杯我们先欢迎远道而来的余妤姑娘!”
“欢迎欢迎!”
“欢迎!”
余妤以饮料带酒赶紧端起手边的椰子汁和大家同饮,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般的肉,余妤真切地感受到了孟家人深厚朴实的热情。
孟顾阑酒量不佳,陪了几杯啤酒后便不省人事。于是赵艳安排余妤和孟顾阑先回另一个房间休息。
“屋里有水果,姑娘,等会儿你再吃点儿水果哈!那哥俩儿还得喝会儿呢!”赵艳看了眼躺在床上吧唧嘴的孟顾阑,脸上是宠溺又觉得好笑的表情,“这孩子酒量和他爸一样,不行还爱照量照量。”
余妤没大听懂,回以微笑。“我担心他等下醒酒会饿。”
“没事儿,他要是醒了喊饿你叫我,我下点儿面条。”
“嗯嗯。”余妤无聊地坐在床边刷手机无意间瞥到一则新闻“日本游客林场暴雪遇险致1死1伤”。她想起刚刚在饭桌上,孟顾阑叔叔孟长水说明天要带二人到山上玩雪,于是不禁点开新闻下方的“来东北,教你这么玩!”
“嗯······可以堆个雪人。”余妤计划着。
孟顾阑在床上睡了一个多小时,人才缓缓清醒过来。这时,喝多了的孟长山被赵艳和孟长水架着扶到火炕边躺着。
“妈,叔。”孟顾阑和余妤走过来想伸手帮忙收拾一下,被赵艳拦住。
“哎不用你们,就这几个盘子碗,我和你老叔把桌子撤下去就行。”赵艳和孟长水将矮桌从炕上搬到地上。孟长水此时也两颊翻红。
“那个,明天带你俩玩儿雪去啊!”孟长水又说了一遍。
“明天再说,古兰,你送你老叔回去。”
“嗯,好。余妤你别出去了,外面冷。”
深冬的孙口村夜晚,室外温度能降到零下35℃。一出门,孟顾阑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如刀子一般的寒风,整个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古兰,你爸妈不容易。”孟长水拉着孟顾阑的手,带着醉意的絮叨。“等你成家了你爸妈也能放心了。”
“老叔,我想等我在南京站稳脚跟,把你们都接过去去呢。”
“我不用,我待不惯那老南方,我喜欢咱东北。”
说着,二人已然走到孟长水家门口,孟长水不舍地松开孟顾阑。孟顾阑总觉得孟长水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
“老叔,你早点儿睡啊。”
“嗯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赵艳知道儿子带女朋友回来,特地给小房间换了新被子、新枕头、新四件套。余妤躺进去果然觉得十分松软。
“余妤,我爱你。”
“顾阑我爱你。”
这是余妤和孟顾阑每晚互道“晚安”的方式。其实余妤本来还想拉着孟顾阑聊一会儿,毕竟初到东北鄂伦春族家庭,余妤有太多想了解,想知道的东西。但看着很快睡去的孟顾阑,考虑到他方才醉酒,余妤把一肚子问题憋了回去,在兴奋中辗转反侧了许久才进入梦乡。
一夜好睡,余妤在伴着饭香的温暖中醒来,孟顾阑不在身边。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孟顾阑一个人坐在炕边儿。
“怎么把眼镜戴上了?”
孟顾阑有一个黑框防蓝光眼镜,在刮风或者加班时,他才会戴上。余妤走到孟顾阑身边,担心道:“是眼睛不舒服吗?”
“没有。”见余妤过来,孟顾阑站起身。余妤看着他,突然觉得孟顾阑有点怪怪的,不过一时间又说不好。
“古兰,叫你老叔过来吃饭。”赵艳端着两盘大蒸饺放到矮桌上。“姑娘,昨天晚上睡得好不?”
“嗯睡得特别好。”
“那就行,我还担心你住不惯呢!”赵艳扭头看见孟顾阑站在原地,蹙了下眉,“哎古兰,我不叫你喊你老叔吗?”
“哦。”孟顾阑这才转身往外走。
余妤看着孟顾阑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担忧。
为准备丰盛的年夜饭,孟长山一早又去集上采买了一大堆东西,他和孟长水、孟顾阑一同进门,嘴里的话余妤听到一半。
“真去啊?”
“放心吧,我不带他俩往里边儿走。”
孟顾阑低着头进屋,余妤凑过去,“哎,你老叔等下要带我们去玩雪吗?”南方人对玩雪的执着就像北方人喜欢看海。
孟顾阑没说话,余妤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昨天你老叔说带我们去玩雪,我想去。”
“危险。”孟顾阑清晰地说。
“哪里危险了?”余妤不解。
孟长水和孟长山一起走进屋,余妤立刻问:“老叔,我们今天去玩雪嘛?”
孟长水立刻笑道:“哈哈哈,你看孩子记着呢!”
孟长山只好点头,“行,等会儿吃饭完你带他俩去吧,别往深里走。”
“放心吧,那林场我比你熟!”
“危险。”孟顾阑又说,吐字清晰,听不出语气。
端着一大盆牛奶进来的赵艳附和儿子道:“是呗,我也觉着危险,前两天刚出那事儿······”
“嗐!那是那几个日本鬼子不懂事儿,谁敢下那么大雪往山里走哇!”
孟长山拍拍赵艳肩膀,“没事儿,让他们去吧,不往山里走没事儿。”
“行,姑娘南方来的,还没见过到膝盖那么大的雪吧?”
“嗯嗯,还没见过呢!”余妤走到孟顾阑身边,碰了碰孟顾阑。孟顾阑叹了口气,只有余妤听到了。
“近日,五名日本游客在境外某林场遭遇突发暴雪引发意外,目前已造成1人遇难、1人受伤,另有3人失踪下落不明。事发后,当地救援力量已紧急启动搜救行动,但因持续降雪导致能见度低、积雪过深,搜救工作面临较大困难。
据日本驻华使领馆消息,日本驻当地领事馆已第一时间介入,正与当地相关部门就搜救进展、伤亡善后等事宜展开紧急交涉,全力协调保障涉事游客权益。目前,暴雪天气仍在持续,搜救队伍正采取多种措施扩大搜索范围,具体事故原因有待进一步调查。”余妤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估计早上赵艳和孟长水说的正是这件事。不过余妤的好心情并没有被此破坏,她看向身边的孟顾阑,“咦,你怎么还戴着眼镜?”
孟顾阑往上扶了扶眼镜,沉声道:“眼睛不舒服。”
“去买个眼药水······”余妤伸手去摸孟顾阑的脸,却被孟顾阑躲开,她的手不禁停在半空。“你——”余妤一瞬间觉得身边的孟顾阑有些陌生。
“咋啦古兰,眼睛不舒服啊?”开车的孟长水不禁问。
“没事,等会儿就好了。”孟顾阑把头扭向窗外,丝毫没顾及此刻余妤的情绪,这让余妤有些不开心,两人一路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