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始终没等来任何回应。因为出来匆忙,没有戴围巾、手套,夹着雪花的寒风猛烈地吹在身上,大脑发僵,有种人要被冻透的感觉。
“有人嘛?”四周辨不清方向,余妤只能凭起风前的印象,转身一步步试探着往来时的方向走。一边走,余妤一边大声呼救,然后她的呼救声很快便淹没在周遭咆哮的风声里。
“有人嘛······”余妤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睫毛上凝了一层冰渣,让她每一次眨眼都感到阻力。腿脚也越来越抬不起来,似乎无论向哪个方向走,风都迎面吹。余妤疲惫地缓缓蹲下,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着她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大叔!”余妤扭头发现竟然是孟顾阑。
“顾阑!”余妤不禁扑进孟顾阑怀里,刚准备委屈吐槽一番,忽然她意识到什么。“你的痣······”
这一次,孟顾阑没戴眼镜,那颗红痣明显地出现在了“孟顾阑”右脸。
“我不是古兰,我叫敖伦。”
“敖伦?”余妤缓缓离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那顾阑呢?你、你是和顾阑长得一样,还是,还是你就是他?”
“我不是他,但我现在他身体里。”
“你是他的另一个人格?”眼下这种状况,余妤不由得想到多重人格。
具有多重人格症的人,会表现出存在两种或以上独立人格,各人格具有不同姓名、记忆及行为特质。
“不是,我就是我,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格。我——”敖伦的话突然停了,点点光斑在风雪中闪现,余妤明显感到风声渐消。
“不好,他们来了!”敖伦脸上立刻露出紧张神情,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也紧绷起来。
“谁?”余妤不解,被敖伦拉起手腕朝不明方向的雪雾中跑去。
“顾阑,不,敖伦,我们在躲什么?”
“别说话!”敖伦压低声音。
风吹得余妤眼睛有些睁不开,她只好眯起眼睛,观察四周。方才的点点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同时,余妤还听见了“咯吱咯吱”地踩雪声与马的嘶鸣。
不知为何,余妤联想到了前两天发烧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雪幕中戴着尖顶皮帽,辫子被风吹得乱飞,辫梢系着红布条的身影;手里攥着柄磨得发亮的猎刀,眼神中满是凶狠的女人;一排像黑墙一样缓缓向余妤压来的陌生人。
“是他们吗?”余妤看向敖伦,根据梦里那些人的服饰,她有了些许猜测,“你的族人?”
“是!”
“他们为什么对我好像有敌意?”
“因为他们因你们而死。”
“什么因我而死?你不要乱讲!”
敖伦突然停下脚步,因为惯性,余妤一头撞上敖伦肩膀。
只见前方风雪形成的雾中出现一团硕大的黑影,肩背抵着雪雾的白,像块被冻硬的黑礁石,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着。
余妤瞬间屏住呼吸。那团黑影穿过风雪,一点点现出全貌——那是只黑熊,肩宽超过两米,黑色的皮毛被雪粘得有些凌乱,偶尔甩一下头,露出的爪子像磨过的铁铲。它的动作慢得惊人,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慑,仿佛雪雾都在为它的脚步让路。
在见到这只黑熊前,余妤自认没有巨物恐惧症,但当下,余妤简直要哭出来。她立刻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一名俄罗斯女孩儿在野外不幸遭遇黑熊,活活被啃食死。
“是太帖。”声音从敖伦喉咙里滚出。
紧跟着大黑熊走出来一个小小的影子,比那只黑熊的爪子大不了多少,毛茸茸一团,亦步亦趋地跟着,有时大黑熊走慢些,那小影子就会往前凑凑,但又很快缩回去。
“我们不会成为他们的食物吧?”余妤躲在敖伦身后,想到冬眠的黑熊饿得睡不着,出来觅食。
“不会,你该担心的不是太帖。”
大黑熊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黑色的身影在雾中更显厚重。突然黑熊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转过来,眼睛像藏在雾里的深潭。
余妤指腹早就全是冷汗,不过好在一大一小两熊都没再有其他动作。然而“咻咻咻”几根长箭从风雪弥漫的林间射出,敖伦赶紧拉余妤匍匐在地。
“他们来了——”
等余妤再抬头,两只黑熊不见了,取而代之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匹高马。裹着及膝狍皮袄的人坐在马上,帽檐是鞣过的桦树皮,压得很低,只露双眼睛。马旁边的人都是一样的狍皮裤,裤脚扎在鹿皮靴里,有的腰间别着猎刀,有的手里攥着长矛。他们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脚尖都朝着余妤和敖伦,圈成囚笼。
这个场景几乎和余妤梦里一模一样,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
这时,骑在马上的魁梧男人,左手按在马鞍前的猎枪上,缓缓把枪抬起。余妤感到枪口正瞄准自己,她不禁躬身后退,人始终没敢站起来。
敖伦开始用余妤听不懂的语言和面前这群人讲话,似乎是在交涉。但余妤感觉得到,那群人对敖伦的话毫无反应,带着狩猎者的漠然。
突然,有两个人走过来将敖伦从余妤身前架走。敖伦大声对余妤道:“快跑!”
余妤不明状况,但反应极快。她立刻躬身扑向侧面,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但遗憾的是等她坐起来,面前还是站着两个身着狍皮袄的男人。霜白的气从他们嘴角漫出来,盯着余妤的眼神直勾勾的让人发怵。
“放开我!”余妤挣扎着被两个男人扯着胳膊粗暴地拉起。
一匹高马“哒哒”走出,手握猎枪的魁梧男人抽出腰间的匕首丢给其中一个拉着余妤的男人。
伴随着布料“滋啦”地撕裂声,余妤手臂被匕首划伤,痛与冷混在一起,余妤惊恐大叫。
“咚——咚——咚——”周围响起沉闷的鼓点。
白大娘此时头戴缀羽神冠,身披缀满铜镜与贝壳的神衣,腰间系铜制腰铃,在烟气萦绕的家中开始吟唱。
“白桦林不枯,篝火永不灭。火塘烟不断,血脉永相传。叫醒玛鲁神,请来山神白那恰!额呼兰——”
白大娘由二神引路,四位侍卫一般的成年男性跟随在二人身旁。赵艳紧张地攥着手指,祈祷孟顾阑和余妤能平安归来。
余妤发现面前这些人似乎都听见了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鼓声,鼓声中夹杂着她听不真切的吟唱。钳制她的两个男人手中力量渐渐松懈,余妤得空抽身,和同样抽身出来的敖伦重聚。两个人背对背紧紧相靠,警惕地看着四周。
白大娘缓慢悠长的吟诵结束,随着她的舞步加快,音调陡然拔高,像猎号划破雾霭尾音在屋里久久回荡。
“额呼兰——宝日坎,我备好了最肥的狍子、飞龙,锅里有鲜鱼、火上有烤猪,敬给各路神灵尝,请保佑两个孩子平安下山,平安回家,平安下山,平安回家!”
白大娘开始全身抖动,声音急促顿挫,摆胯时,腰间的铜铃发出“啷啷”脆响与鼓点的沉浑相和,穿过林场周遭风雪来到余妤耳畔。
原来孟长山和老赵在林场没有发现孟顾阑,却遇到了送余妤过来的司机。三人对了一遍话,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再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想到请阿娇如萨满帮忙。
敖伦低声说了句“是萨满。”
余妤眼看着那两只拦路的黑熊转身走进风雪中,而那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鄂伦春人似乎被吟唱和鼓声蛊惑,全陷入到一种迷茫状态,眼神涣散。不过刚刚递匕首的魁梧男人却拼命抵抗着脑中困意,一点点举起手里的猎枪······
“小心!”敖伦快速将余妤扑倒,接着一声枪响,余妤失去了意识。
据说几乎每座村子都有一个痴傻的人,他们是所谓的“守村人”。传说只要有他们在,村庄便不会消失。这些“守村人”虽然痴痴傻傻甚至疯疯癫癫,却没什么坏心思,一生与村庄为伴,从来不会走出村庄。但每当村中有大事发生,“守村人”就会不请自来,口中喃喃着类似谶语的话,一半预言,一半警告。
那天,村里人都听见何疯子走街串巷的大喊:“他们下山了!他们全下来了!好多人,好多人嘞!”
有村民开门问何疯子:“谁下山了?你说的谁啊?”
“宝日坎,阿娇如,乌塔气!还有太帖!他们都要下山了!”
余妤失去意识时,感到好像头被按入水中一般窒息,她的灵魂在未知的虚无中挣扎,直到突然一股力量托着她浮出“水面”。余妤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醒了醒了。”
“总算醒了。”
“感谢白那恰!”
耳边的絮语逐渐清晰,屋里站着三五个她不认识的热心村民。余妤看见白大娘正握着自己的手,一股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从手掌通过手臂,来到她的身体里。
“顾阑呢?他在哪里?”余妤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枪响,心有余悸。
“他没事,你放心。”白大娘安抚般捋了捋余妤的手。
“山上有一群坏人!他们随便杀人!我要报警!”余妤激动地坐起来,但手臂上的疼痛让她又倒了下去。
白大娘回头给屋里村民递了个眼神,大家识趣地退了出去。
“孩子。”白大娘轻轻扳过余妤肩膀,“你都看到什么了?”
“一群你们民族的人,穿的都是那种皮袍、皮帽子,骑马,有枪!非常恐怖!”余妤努力回忆道:“还有两只熊,一大一小。那群人好像,不,那样子就是想要杀我!只有敖伦帮我。”
余妤话音刚落,一只瓷碗落到地上,“咔嚓”一声,吓了余妤一跳。接着赵艳快步走进来,看着余妤问:“你刚刚说谁帮了你?”
“敖伦。他和顾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脸上那颗红痣在右边。阿姨,你们有两个儿子吗?”现在余妤也搞不清顾阑和敖伦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了。
闻言,赵艳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声音微颤,“我们之前的确有一个儿子,不过他小时候在林场出意外死了。这件事我们从来没和古兰说过,他不应该知道······”
“死了?顾阑之前有个哥哥已经死了?”
赵艳点头,“嗯,那个孩子的名字就叫敖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