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顾阑正在和几个叔伯聊天,看见余妤从厨房出来,立刻笑着朝她这边走。这时院子外面响起热闹的讲话声,几个年长女性簇拥着一位身材纤瘦围着头巾的中年女人走进院门。院子里的人不管男女纷纷双腿并拢,双手扶膝,身体微蹲后起立。
“他们在行礼吗?”余妤问身旁的孟顾阑。
“对,这是我们族的屈膝礼。”说着孟顾阑带着余妤走到那群女性面前,同样行了个屈膝礼。余妤仿照着大概的样子鞠了一躬。
“这是那位南方来的姑娘吧?”戴头巾的中年女人上前,热络地拉住余妤的手。余妤感到一股持续的温热能量从手心直窜心窝,沁脾而酣然。女人由内而发散发出一股让人崇敬的气质。
“您好。”余妤道。
女人点点头,和众人朝屋里走去。
“顾阑,她是谁?”余妤望着女人的背影,手心的温热久久不散。
“她是我们氏族的萨满,阿娇如萨满。像我这么大的都叫她恶我。”
“‘阿娇如’和‘恶我’是什么意思?”余妤知道一些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却没听过“阿娇如”和“恶我”。
孟顾阑解释:“一个氏族只有一个阿娇如萨满,是非常受族人尊敬的存在。至于‘恶我’是我们鄂伦春族的语言,用来称呼没有血缘关系的女性长辈,不过现在大家很少说了。我小时候我爸妈还叫我爷爷阿麦。”
之前余妤对孟顾阑少数民族的身份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她慢慢体验到了他们独特的文化习俗。
鄂伦春族非常尊重老人和长辈,等屋里的长者连同那位阿娇如萨满都落座后,其余人才依次坐下。如今村里会说鄂伦春话的人越来越少,但每到年节,大家还是会尽量说一些本族语言,以示对祖先的神灵的敬重。
“Ama iʃan budun daharijuke bariju! Ini alga xaxa nire, emti iʃan surembi abagan iʃan bihe!”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看这大雪,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Surem aldan, surem aldan!”
(一定丰收,一定丰收。)
余妤迷茫地听着外语一般的语言,小声问身边的孟顾阑:“你也会说吗?”
孟顾阑摇头。
这时,那位阿娇如萨满朝孟顾阑和余妤这边招招手,“古兰,带你的女朋友过来。”
在众人注视下,余妤跟着孟顾阑来到阿娇如萨满面前。
“恶、恶我。”余妤试探唤道。
阿娇如萨满露出慈爱的笑,点点头,“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姑娘,古兰,你有福气。”
“有福气。”
“有福气!”
周围人纷纷附和。
那种被当面夸赞的害羞感再次袭来,余妤不知所措的去拉孟顾阑的衣服。孟顾阑外套上有几个金属的装饰带扣,寒冷的天气下,带扣边缘变得锋利,一下子划破了余妤的食指。感到刺痛的余妤立刻收回手,一枚硕大的血珠已经从指头尖涌了出来。
阿娇如萨满突然禁禁鼻子,眉头微蹙起来。
坐在后面的孟长水笑道:“古兰,你要不让恶我给你看看今年什么日子好,适合结婚?”
话音落,众人都笑起来。鄂伦春族一度崇尚早婚早育,多子多福。在老一辈眼中,孟顾阑这个年纪还没成家已经是晚婚了。
余妤在大家的笑声里面颊绯红。孟顾阑赶紧道:“不急不急,你看你们都把我女朋友说不好意思了。”
余妤想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在转身的刹那被阿娇如萨满一把握住手腕。见状,众人的笑渐渐停了,纷纷不解地看向忽然严肃起来的阿娇如萨满。只见她举起余妤那根受伤的手指嘬了一下,吓得余妤快速抽回手,躲到孟顾阑身后。
“恶我?”孟顾阑见状也有点紧张。
“你是哪里人?”那双原本充满慈爱的眼睛此刻锐利地盯住余妤。余妤不敢不回话,小声道:“南京。”
“南京?你确定?”
余妤连连点头。
阿娇如萨满站起身,叫走了孟顾阑的父母。三个人在院子不知道聊着什么,孟顾阑父母不时看向屋里,面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之后,阿娇如萨满没有留下来吃饭。孟顾阑父母回到屋里时不再似之前欢快,眼底隐隐夹杂着担忧。有好信儿之人和孟长山打听怎么回事,孟长山只是摇头,不肯将刚刚阿娇如萨满说了什么透露一句。
这顿本应该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余妤吃得食不知味。虽然孟顾阑一直在安抚她,可余妤始终有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一家人回去后,孟长山和赵艳将孟顾阑单独叫到大屋。
孟长山和赵艳的讲话声很低,余妤在小屋门口贴耳听却什么都没听不清。不过很快,大屋里响起孟顾阑不悦的高音:“我不信!”接着,父子俩爆发了很明显的争吵。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
“不能在一起······不行!”
“听话······不合适······”
“都是迷信!”
余妤将小屋拉开一道缝,断断续续听见了孟顾阑和孟长山、赵艳的争执内容,似乎孟长山夫妇在劝说儿子和余妤分手。再也按捺不住的余妤快步冲进大屋,对孟长山、赵艳道:“叔叔、阿姨,我这两天要是哪里做的不好,让您们不高兴了,您俩可以当面告诉我,起码给我一个改的机会。”
“余妤,你别担心。”孟顾阑走到余妤身边。
孟长山长叹口气,索性道:“姑娘,我们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和我们家古兰不合适。”
“爸,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套?”
赵艳有些心虚地不敢去看余妤,眼神始终落在一旁的柜子上,“古兰,这不是年代不年代的事儿。我们是挺喜欢余妤这丫头,可、可祖上的忌讳我们也不能不管不顾啊······”
“我犯了您们祖上什么忌讳?”余妤一时间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忌讳能让孟顾阑父母一顿饭的时间产生如此大的变化?“是不是那位萨满说了什么?”
面对余妤的追问,孟长山和赵艳只是摇头加叹气。孟顾阑捏捏余妤的手,“你在家里等我,我出去一趟。”
不等余妤开口,赵艳立刻道:“你去哪儿啊!”
“我去要个说法!”
“古兰!”赵艳抬脚要追,被孟长山拦住,“你让他去吧!省的咱俩说啥他都不信!”
余妤抿抿嘴,回到小屋开始收拾衣物。眼下这种情形再在孟家住下去太尴尬了,她计划等孟顾阑回来,两人就近先找个酒店住。但半个多小时过去,也不见孟顾阑影子,电话还一直打不通,余妤有些心烦。
“姑娘?”赵艳轻轻敲响屋门。
“在呢阿姨。”余妤收拾了一下情绪,微笑着开门,见赵艳端着一盆冻柿子、冻梨。
“别上火,吃点儿凉快的。”赵艳进来把东西放到桌上,“唉!说起来吧,这事儿我们也挺抱歉的,不怨你。”
“阿姨,我和顾阑到底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你——”赵艳搓搓手,快速道:“你血统有问题!”
“什么?”
“咔嚓——”晴空响起一道炸雷,将余妤和赵艳的目光吸引向窗外,一片漆黑的云团笼罩在林场方向上空。
“古兰回来了吗?”孟长水一边“咚咚”地敲门,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没回来啊!”孟长山拉开门,孟长水立刻道:“那小子去找我了,问那事儿,我嘴笨也说不明白啊,就让他去找白大娘。”白大娘就是那位阿娇如萨满。
“你去白大娘那儿看看。”赵艳提醒。
孟长山作势出门,被孟长水拦住,“我刚去过了,白大娘说古兰早就从她那儿走了。”
“啊?那这小子去哪儿了?”孟长山看了眼渐渐发黑的天色,这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白大娘是不是跟他说啥了?”赵艳问。
孟长水瘪瘪嘴,“我没细问呀,是不是把那事儿和他说了?”
“哎呀!”孟长山望向林场方向,“他不会去山里了吧?”
“这样,我和四儿去林场,你去白大娘那儿再看看。”孟长山安排完赵艳,拿上皮帽和孟长水小跑着离去。
“阿姨,你们在隐瞒什么事?顾阑为什么去林场?”
赵艳套上羽绒服,连声叹气,“姑娘,我这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出去趟。”说完,赵艳也快步离开。
但此时,余妤怎么能安心等在家里?她紧跟着赵艳出门,拦了一辆村里的车。
“这不孟家来的姑娘吗?都要下大雪了,你去林场干啥啊?”司机是村里做山货买卖的,正好去林场取一批松子。
“我去找人。”
“找人?”
“嗯,顾阑好像去林场了。”
看出余妤脸上的焦急,司机立刻道:“用不用我找人帮忙啊?孟三儿和孟四儿呢?”
“他们已经去了。”
闻言,司机掏出电话开始联系村里的男性,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姑娘别急哈,等会儿人就过去了,大家伙儿一块儿找。”
司机将车停在护林员老赵的木屋外,老赵此时并不在屋里。司机怀疑老赵和孟家兄弟已经上山了。果然,老赵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提示不在服务区,因为山里信号不好。
“你在这儿等着,我到进山口那儿看看。”
“我和您一起去,我没办法在这儿等。”
司机心想有自己在,两个人又不进山,问题不大,于是点头同意带上余妤。
铅灰色云层在林场上空厚厚堆叠,风裹着雪粒打在树干上,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某种警告。地面的积雪不再是上次余妤来时那般蓬松,表层已结了薄冰,踩上去发出“咯吱”声。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无数细小的雪雾在林间弥漫。
“见鬼了······”
余妤低头看路,听见走在前面的司机低语,可当她抬头时,却发现前方空无一人。一个巨大的灰白色雾团向她扑来。余妤伸手挡住眼睛,感受到身边越来越浓的寒意。雾团裹着雪沫子被风吹在脸上,宛如刀割。
“大叔!大叔!”余妤站在原地不敢移动,大声呼唤着那位司机,可周遭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外,只剩风声。
而此时,那位带路的司机更是一脸懵地环顾四周,方才明明还听见女娃呼唤自己,怎么一转身人没了?
“姑娘?姑娘?”司机抬头往山上看,天色如墨,风也起来了。通往林场深处的那条路已然被半米高的风雪覆盖,他不能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