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在林场上空，暴雪歇了半宿，风却没歇，如粗盐般的雪粒子跟着北风在林间打旋儿。林场的路早被雪埋了，齐膝深的积雪一脚踩下去直陷到大腿根。原本疏朗的林子此刻更显萧索，桦树惨白的树干在雪地里像支支倒插的骨笛；低矮的杜鹃灌丛全埋在雪里，只偶尔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枝尖。整座林子静得只剩风声掠过枝桠的呜咽。

　　五个身着滑雪服的人影出现在通往林场深处的入口，入口处挂着明显的中文标识：“危险！禁止雪天进山！”

　　「大塚さん、本当に山に上るの？」（“大塚，我们真的要上山吗？”）

　　「気を緩めて、大丈夫だよ。」（“放轻松，没事的。”）

　　「原田、心配しないで。大塚さんを信じればいいじゃん？それに、山の上の景色を体験してみたくないの？」（“原田，别担心，相信大塚，你难道不想体验下山上的风景吗？”）

　　原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其余四位朋友的脚步。他不禁长舒口气，只见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冻成细碎的冰晶粘在睫毛上，眨眨眼能听见霜粒碰撞的脆响。

　　“咯吱、咯吱——”

　　踩雪声混着呼吸声在耳边回荡，天地间非灰即白，阳光躲在云后偶尔漏下几缕微光，映得周围树干泛冷。

　　这趟小兴安岭之旅，原田本不想来，和中国东北硬冷的冬天相比，他更喜欢北海道湿润的凛冽。富良野雪原的雪踩上去脚感更蓬松，那里的冷空气吸进去不冻肺，树林里的橡树和枫树枝丫也不是光秃秃的。不像小兴安岭，不少树木裸露出深褐的树皮，显得骨感又诡异。

　　「ねえ原田さん、俺たちクマに会うんじゃないか？」（“哎原田，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黑熊？”）大塚故意道。

　　走在原田面前的小林智放缓脚步，回头望向一脸忧心忡忡的原田，「心配しないで、大塚さんは冗談だよ。クマはもう冬眠してるんだ。」（“别担心，大塚开玩笑的。黑熊都冬眠了。”）

　　原田撇嘴，「分からないんだけど、俺たちどうして北海道に行ってキツネを見ないの？」（“我不懂，我们为什么不去北海道看狐狸。”）

　　「北海道にはこんな純粋な寒さがあるわけないだろ！」（“北海道哪有这么纯粹的冷啊！”）大塚开心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扬起来。见状，除了原田以外的其他人也都开始欢快地玩起地上的积雪。

　　「原田さん！」（“原田！”）随着小林智的一声呼唤，一枚雪球砸到原田胸前。

　　「ああ！君たち、どうしようもないな——」（“哎！你们真的是——”）原田赶紧也搓了个雪球朝对方丢去。

　　雪球大战暂时消减了原田心中的忧虑，大家休整了一番，继续朝山上林场深处走去。

　　突然，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猛地从积雪覆盖的枝桠间窜出，朝众人扑来。原田吓得大叫。没等大家看清那是只什么鸟，它就又“嗖”地钻进了远处的落叶松林。

　　“哈哈——”大塚因原田的胆小而捧腹。原田不禁也红了脸。

　　飞鸟远去，林子又落回冻住的寂静里。

　　「原田（はらだ）、これじゃいけないよ！」（“原田，你这样可不行！”）

　　原田刚要开口，一声大喝在不远处地前方出现。

　　“你们是什么人！”

　　五个人站住脚，见一穿着棕色棉袄，戴雷锋帽的人影站在距离五人大约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不能再上去了，等会儿还得下雪！”人影缓缓朝五人走近，看身形是个男人。

　　中文最好的小林智赶紧开口，“谢谢提醒，我们到山上看看就立刻返回。”说完，小林智下意识地微微鞠躬。

　　男人此时已经来到五人面前，立起的狗皮领子裹住了半张脸，不过露出的眼睛炯炯发亮。

　　“你们是游客吧？快下山吧，越往山上去越不好走。”

　　“没关系，我们有专业的设备。”小林智抬了抬自己的登山杖和雪地靴。

　　“啧，你们几个小崽子咋不听话呢！”男人语气有点急。

　　小林智赶紧道歉：“对不起，但我们还是要到山上去。”

　　男人正了正两个狐狸毛耳罩，“你几个咋不听劝呢······行行，等我下山的——”

　　大塚望着男人小跑下山的背影担心地问小林智：「彼、何言いたいの？」（“他什么意思？”）

　　小林智想了想说：「たぶん俺たちが山に入ることを許したんだよ。」（“应该是同意我们进山了。”）

　　原田抬头看了眼颜色越发深沉的天空，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和五人相遇后，男人快速跑下山，来到山脚护林队的值班室报警。

　　“老赵老赵，不好了，我刚才看见五个来玩儿的游客从小道儿进山了！”

　　“啥玩意儿？”护林员老赵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啥时候啊？你没劝他们下来？”

　　“劝了啊！那几个瘪犊子不听话啊！你赶紧找人上山找找吧，我看这天儿等会儿又要下大雪，可别出事儿。”

　　“嗯呢我知道了。”老赵赶紧套上棉靴，一边打电话叫支援一边往山上跑。

　　这时，山上已经开始疏疏落落地飘起雪沫。原田提醒大家等会儿雪可能会下大，但在兴头上的其余四人全然没有理会原田。很快，风裹着雪团翻卷，雪片骤然变大，转眼就把几人走过的雪地填平。林间的风也越来越烈，裹着雪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天空和地面被雪幕揉成了一团，漫山的松树只剩模糊的灰影若隐若现。

　　「これ以上歩くのは危なすぎるよ、俺たち下山しよう！」（“继续走太危险了，我们下山吧！”）原田再次提醒。

　　这次小林智和原田站在一起，劝走在前面的大塚三人返回。可大塚似乎有什么一定要走下去的理由，坚持不肯此刻下山，嘴里念叨着：「もうすぐ着くよ、もうすぐ着くよ！」（“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雪幕里忽然冒出个黑沉沉的影子，那身影看上去有两米高，肩宽得像能扛起一棵树，头上扣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两根分叉的鹿角从帽顶伸出，随着风轻轻摇晃。

　　「何だそれ？」（“那是什么？”）五个人不禁全都望向远处的影子。没等有人回话，旁边的树后又冒出几个黑影，有的手里拄着粗木杖，有的胳膊底下夹着东西，轮廓在雪雾里越来越清晰。

　　风的呜咽声陡然增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马的嘶鸣。原田眯着眼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鹿角帽子的轮廓愈发清楚，甚至能看到那些人衣襟上垂下来的兽皮穗子······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风雪中响起。护林员老赵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坠了一下。

　　“奶奶的！他们不会去那儿了吧？”老赵急得手指在棉手闷子里抓挠。

　　此时林间的能见度已经不足十米，天地间被风雪搅成一片。被老赵叫来增员的人们不敢在这时候贸然进山，老赵也原路退回到了山下。

　　“再等等，等风雪稍微小点儿······”老赵攥了攥拳头，其实他担心不仅是暴风雪，山林深处还有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