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路渐渐宽敞起来，想来应当是快到了。你们快看，前方可是有位卖水的老翁？
三位武神护送着陆逍遥与他的母亲瑶溪前往皇城，方才途经野村庙，一路行了一日有余，抵达了一处名为绿头村的地界。几人早已口干舌燥，便在这时，董公公忽然开口提醒。
“看衣着模样，确是卖水的。你瞧他身后那孩童，手里还拿着两个瓢呢。”断了一臂的武神应声答道。马车又前行一段，那两人也识趣地停在了路旁。
老翁上前，双手交叠拱了拱，缓缓开口问道：“敢问客官，可是要买水喝？我这水，不似山泉水那般清冽透亮，也不似大江活水那般浑浊，乃是取自大江，经蒸滤而成，尽可放心饮用。”
听闻此言，老翁身旁的孩童连忙点头，还取过一小瓢水仰头喝下，喝完抹了抹嘴角：“这位大官人气宇不凡，饮了我们这水，前路必定更为坦荡。”
天水国泰闻言，眼梢微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老人家，你这孩童怎的不去念书，反倒跟着你一同卖水？可惜了这般好口才。你有多少水，我尽数要了。若是水袋不够，还劳烦您往前面镇子上再帮我们采买一些，路费定然不会少了您的。”
卖水老伯肤色黝黑，一双眼却炯炯有神。他盯着天水国泰的面容看了许久，某个瞬间，眼底竟掠过一丝惊惧：“不敢当不敢当，我们这般卖水的，水袋自然备得充足。即便不够，也断不会收公子半分跑路钱。不若这样，公子连我这扁担也一并拿去？别看扁担破旧，挑些重物还是使得的。”
卖水老伯说得一丝不苟，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观这位公子面相，周身龙气环绕，分明是真龙天子之相。这等天大因果，还是不沾为妙，往后怕是连这水都不能再卖了。”
“老人家，您这是要往何处去？若是同路，不妨载您一程，也算谢过今日赠水之情。钱财这类身外之物，定然不会少了您的。”
卖水老翁正暗自思忖，天水国泰的声音已然传来。听了这番话，老翁眼珠一转，当即拍手道：“正好，我这老骨头也受不住长途跋涉。我要去的，是皇城往外三十里的一处小村落，名唤长青村。”
说着便要往马车上靠。天水国泰伸手将他扶入车内，目光却落在地上孩童手中的木瓢上：“小友，你这水瓢可不一般，是何种木料所制？”
未等孩童开口，一旁的卖水老翁已是急忙将孩童拉进马车，随口敷衍道：“公子定是看走眼了，这水瓢不过是我家乡特产的寻常木料罢了。这种木料易于雕琢，做水瓢时弯线最难刻，故而多用此木。”
马车继续前行。天水国泰取过一只水袋，仰头咕咚几口饮下，斜倚在马车门口，细细端详着那只木瓢。
马车之内，除董公公与断臂武神外，陆逍遥的手腕脚腕皆被锁链铐住。卖水老翁深深吁了一口气。
“怎会如此不巧？不对啊，我先前卜过卦，此程不该牵扯这般大的因果。”
陆逍遥心中亦是暗道：“这老伯气息诡异，莫不是某位修为高深的大能，收敛气息行走凡尘，借人间道韵磨砺自身道行？他身边这孩童也非同寻常，既有武者体魄，又有修行者的先天气息，实在古怪。”
还是老伯先开了口：“不知公子仪表堂堂，从何处而来？”
陆逍遥松了松手上的铁链，凑近老翁，凝神打量：“这隐匿手法竟如此高明，险些便被我瞧出破绽。我自流水郡城而来……我们是不是见过？不对，应当从未见过，却又险些相见。”
这番话落在其余几位武神耳中，只觉一头雾水，可听在老翁耳中，却令他心头一紧，瞳孔微缩，周身不自觉地泄出一丝修为气息。这自然逃不过陆逍遥的感知，即便他如今修为低微，也能察觉这股气息远胜自己现有修为。
老翁闷咳几声：“咳咳……说来也是，公子这般说，想来是你我有缘。正如你所言，缘法一事，讲究看破不说破，说破便是泄露天机，天机一漏，必遭天谴，也就不准了。”
驾车的天水国泰一脸疑惑：“老人家，您不是卖水的吗？怎的也懂这些缘法玄理？”
老翁淡淡冷哼一声：“这世间，仙人凌空而行，凡人肉眼难见，可仙人的道法口诀，凡人多少也能听闻几分。譬如前方几十里外有个小镇，镇中住着一位老疯子，那可是实打实的仙人。常言道‘仙人一疯癫，沦落为凡夫’，说的便是那位老者。再往前行驶数百里，凭这匹养出半步神躯的快马，用不了多久，便能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寺。”
“寺庙”二字入耳，天水国泰面露几分反感，不由得催快了车速：“那座寺庙我也有所耳闻，乃是上代国君所建，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国师所留。传闻之中，此处镇压着什么东西？”
“何止是镇压。年轻人，我与你直说，那地方邪异得很。上代国主曾倾尽一国国运，镇压一条邪龙脉。邪龙脉与国运相互纠缠，竟孕育出两件绝世兵器：一件在旭日之下神光湛湛，另一件则于暗夜之中收割生魂。也正因如此，那寺庙虽香火不断，却极少有人将逝者葬在附近，便是这个缘故。”
陆逍遥也插口道：“江湖中人传言，这两件法器，一名玉玺，一名虎符。那玉玺被传得神乎其神，说可镇压世间邪祟，召唤祖龙之气；至于虎符，说法则截然不同，说是以人命召唤阴兵。不过这些都只是江湖流言，并无实据。”
天水国泰神色渐渐兴奋：“如此说来，那寺庙之中，当真有仙人所用的法器？”
老翁长叹一声：“想得未免太过简单。你看天上流云，又有几人能真正踏足其上？天上之物本属天穹，凡俗之人如何能轻易取得？除非你能羽化飞天，明白吗？不过驾车这位公子，我观你身负大气运，倒并非全无可能。”
天水国泰不再多言，只是嘴角微扬，再次催快了马车。
另一辆马车内，瑶溪握着手中玉如意，只觉心中空落。车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声音传来：“城主，喝点水吧，再不饮水，怕是要虚脱伤身，届时如何撑得住？”
说话的是一位女侍卫，将刚分得的两袋水取出一袋递了过去。瑶溪接过水袋，轻抿几口，咂了咂嘴：“还有多久方能抵达？”
女侍卫探头出车帘望了一眼，又缩了回来：“按往日行程算，最多两日，便可进入皇城境内，快的话，明日清晨便能到。毕竟我们这匹马已是半步神躯，速度远胜寻常武者。”
瑶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略带沙哑：“若我到了皇城，按旧例，何时前往长生宫？”
这一次，女侍卫也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若我没记错，入长生宫前，会有七日时间净身涤心，之后还要行诸多礼节，前后算下来，约莫半月。城主放心，这半月里，您可在皇城随意走动。所谓净身，净的是内在，并非外表，不必多虑。”
她嘴上这般劝慰，心中却再清楚不过：但凡被送入长生宫的女子，从无一人能活着走出。所谓自由走动，不过是对同类的一丝安慰罢了。
瑶溪最终扶着额头，靠在窗边，望着另一辆马车，陷入了沉思。
半日过后，马车在一处名为华天镇的地方停下。车厢内，陆逍遥已接连喝下两大袋水，捂着小腹急切催促：“快些快些，放我下车！那老翁卖的是什么水……不说了，我先下去了！”
看着仓皇跑开的陆逍遥，天水国泰并无半分担心——一来陆逍遥的母亲尚在另一辆车上，二来他自己也急着小解，只是碍于颜面，便谎称要去采买些当地特产带回皇城。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董公公盯着水袋，暗自惊疑：“老人家，你这水可不简单，莫不是传说中有价无市的落水？”
老翁自己也饮了一袋，迎着董公公的目光笑道：“哪里哪里，顶破天也只是仿品。传说中的落水，男子饮了会折损阳气，像公公这般身份，若是沾了……唉，不说也罢，我知晓公公最忌讳旁人提及这些。”
董公公闻言，将举到半空的水袋重重放下，拧紧袋口：“这水，我还是不饮了。”说罢，看向一旁断臂武神，打趣道，“还好你也没喝，万一真是传说之物，可就麻烦了。”
“真的也无妨，不过是多体会一番人生罢了。这水千金难换，我老人家不过收点辛苦钱，其中是否另有私心，谁也说不准。你们不必把我当善人，只是我这小徒弟，你们不得动他分毫——我说的是现在，亦是将来。”
听老翁这般说辞，董公公白了他一眼：“莫名其妙。”老翁尴尬笑了几声，终究不再多言。
华天镇内，陆逍遥一路小跑，寻到人少的角落，正欲分心避让，却迎面撞上一位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乞丐。他连忙致歉：“实在对不住，敢问何处可以方便？”
那乞丐眼神锐利又带着几分混沌，胡乱答道：“方便方便，若我没记错，紫心剑宗的茅房倒是不错……不对不对，紫心剑宗人多嘈杂，还是落红山更为清静自在，你自己看着办吧。”
陆逍遥眉头微挑。这老人口中的宗门，他前世皆曾闯过，以他如今修为，莫说去那里小解，能否活着登上山门都是未知数。
“那便算了。紫心剑宗之人本就不好说话，还有个脾气暴躁的老者。倒是落红山的女子个个貌美，只是路途遥远。我还是就近寻个地方解决便是。”
乞丐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死死拉着陆逍遥不肯松手：“小友说得极是。那你可曾去过天宝中州？中州四面被诸大洲环绕，更有一座仙家难求的观台院。我当年也曾去过……唉，记不清了，总之那里风光，远比这小小的浩然北顾壮阔万倍！”
陆逍遥奋力挣扎，却惊觉这乞丐力气大得骇人，即便催动修为也挣脱不开。老乞丐呵呵一笑：“哟，你这小娃娃，根基倒是不错。要不要陪我去掏鸟窝？我跟你说，河边溪里有一条鱼，难抓得很！哈哈哈！”
老乞丐言语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陆逍遥却听出了几分玄机，不由得想起前世一部功法口诀。那功法开创者曾有言：“天上繁星如鹌鹑，天外星河有游龙……”
他心念一动，轻声念出这几句，没想到那乞丐竟随口接了下去：“原来你也知晓。我就说，西河那小鱼确实难摸，不过我烤的地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行了，看你与我有缘……嗯，下次再送你机缘吧。”
说罢，乞丐松开手，转瞬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陆逍遥先寻了一处无人角落解决了急事，稍作平复，才喃喃自语：“此人并非疯癫，恰恰相反，乃是拥有无上大智慧。其眼界见识远胜凡俗，便是寻常修士也难以领会他的言语，故而只当他是疯魔罢了……”
一转身，便看见天水国泰一手捂着小腹，四处张望。两人目光相撞，天水国泰当即神色慌张地快步走来。
他一边松着衣带，一边忍不住抱怨：“那老人家到底卖的是什么水？我喝过再清冽的甘泉，也从未如此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