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镇最有名的露天酒馆门口,少年左拥右抱地走了出来。门外立着一名黑衣男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陆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贪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开口之人,正是奉命押送陆逍遥与他母亲瑶溪前往皇城的天水国泰。
少年正是陆逍遥,怀里抱着两大坛米酒,边走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我这不叫嗜酒,顶多算小酌两口。嗜酒的人喝多了神志不清,我喝完依旧清醒得很,不必担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在并不算热闹的小街上。陆逍遥嘴上句句回应着天水国泰,目光却始终在四处打量。终于,在一处菜摊前,他停下了脚步。
“公子,看看我这菜吧,都是大老远拉来的新鲜货,就是没人信。许是我刚来这儿不久,可这菜品质绝对上等,再不买可就卖不出去了。”卖菜阿婆见两人驻足,连忙开口招揽生意。她万万没想到,陆逍遥连一个侧脸都没给她,径直走到了菜摊旁的乞丐身边。
阿婆见状,也不再多言。在她眼里,和乞丐混在一起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体面角色。
乞丐慵懒地躺在泥地上,一只手抠着鼻子,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双脚随意耷拉着,百无聊赖地数着路过的行人。陆逍遥的靠近,让他稍稍提起了几分兴致。
他随手弹飞指尖抠出的东西,懒洋洋开口:“你这小娃子,看你这样子,是掏了鸟窝还是抓了鱼?莫不是想蹭我烤的田鼠?下次吧,现在我忙着呢!”
陆逍遥不急不躁,学着乞丐的模样坐在泥地上,随即打开一坛米酒,仰头便喝。酒香瞬间散开,老乞丐鼻子动了动,眼珠一转,不经意瞥见酒坛的轮廓,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这米酒,该不会是从镇东头买的吧?了不得,一闻就知道。怎么,想请我喝酒?我可告诉你,时候未到,我现在可没钱给你。”
陆逍遥没接话,直接将怀里另一坛米酒甩了过去。天水国泰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拦住飞出去的酒坛。可就在他动身的刹那,老乞丐隔空一引,竟在没有触碰酒坛的情况下,将坛子稳稳拉到自己面前,顺势开盖喝了两大口。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对饮,站在一旁的天水国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转头看向一旁从没见过的野菜摊,弯腰询问价格。
“老人家,您这菜怎么卖?吃着有什么讲究吗?”
阿婆见来了生意,声音立刻高了两分:“讲究可大了!公子,我跟你说,这菜必须先焯水,不焯水绝对不能吃。还得用草木灰拌匀,加细盐腌制,不出十天半个月,捞出来洗干净,口感比普通咸菜清爽太多!不光如此,我偷偷告诉你,有高人指点过我,这菜若是用特殊方法养,是能长成灵草的!”
“灵草”二字,并未让天水国泰动心,但他出于稀罕,还是将菜全部买了下来。卖菜阿婆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她若是知道,第二天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便不会再来,铁定要后悔今天没多带点菜来。
这边刚付完钱,另一边喝酒的两人同时摔碎了酒坛。陆逍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老乞丐的脸,大声问道:“你看我的面相,我会死吗?”
望着醉态明显的陆逍遥,老乞丐的神情渐渐变得认真,浑浊的眼眸里慢慢透出几分清明。他长长吐了口气,沉声道:“不会,绝对不会!”
陆逍遥又问:“好,那我问你——是浩然北固大,还是天宝中州广?”
老乞丐踉跄几步,手指指向天空,拔高声音:“都不是!天大地大,这世界更大,世界之外,还要更大!哈哈哈哈!你问我这么多,那我也问问你,一个修行之人,修炼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修炼?抵达修炼巅峰之后,又该做什么?”
问完,老乞丐摆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陆逍遥冷笑一声:“人修行,为的是活得逍遥自在,活得无拘无束,让心中所想、心中所念,皆成现实。这才是修行的真正目的。修为到了绝巅,便捅破这天;捅不破,便不算绝巅。若是捅破了,哈哈哈,那便证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算不上绝巅。”
两人突如其来的高声对话,让路过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
“这俩人怕不是疯子吧?”
“还用看?跟那个老乞丐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人?那老乞丐偷奸耍滑、偷看良家妇女洗澡的事还少吗?要不是他是个仙人,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那这少年也可怜,小小年纪就疯疯癫癫的,跟着乞丐说胡话,我们快走。”
两人对话之间,各自拿捏着分寸,并未追问到死。也正是这一番问答,让疯癫多年的老乞丐恢复了三分神智。他盯着眼前修为尚浅的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陆逍遥毫无惧色,目光坦然迎上。下一秒,两人同时踏入一片秘境之中。
秘境里的老乞丐,再也不是衣衫褴褛的模样,而是一位腰间佩剑、潇洒不羁的剑客。眉宇间尽是不凡与桀骜,眼底更有剑气流转:“你能说出那番话,定然不是凡夫俗子。我倒要看看,你这晚辈,究竟师出何门何派!”
这片秘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湖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老乞丐随手一挥,万丈巨浪裹挟着丝丝剑意,横推而来。陆逍遥仰天大笑,周身微微一颤,身上宽松的衣袍散去,化作了他前世登临绝巅时的模样。
老乞丐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狂热、兴奋与震惊:“银河落剑,天河之剑——这两剑,有何区别?”话音未落,两道剑招已然出手。陆逍遥自信应声:“银河剑招虚无缥缈,却可意会;天河剑招近在眼前,却难体悟。”
话音落下,他同样挥出两道剑招,与老乞丐的招式一模一样。两人激战不休,秘境湖面被打得浪花翻涌,声势惊人。
“道友,你的神魂之强,连老夫都自愧不如!不过论对剑道的理解,老夫有十足把握。我最后问你——何为春秋?春秋为何?”
老乞丐抬手一握,两股截然不同的沧桑剑意击穿湖面,直抵地底,空中同时幻化出嫩绿新芽与枯败落叶,一枯一荣,道尽岁月。
感受着纷飞的落叶,陆逍遥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接住两片颜色迥异的叶子,自嘲一笑:“想来你也去过春秋台问道。你落得这般境地,想必也是天道所为。”他说着,抬手指向天空。秘境之中不受天地束缚,老乞丐顺着他的指尖望向天穹。
“我的答案很简单——可有,可无。常言道,春秋百代,百代春秋,不过是对时光的悼念与对未来的向往。修行不分年月,何谈春秋?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说,没有答案,便是最好、最圆满的答案。”
老乞丐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神震颤:“没有答案……是啊,时光本就没有答案,只是被人赋予了念想与追忆,才有了形状。修行不分岁月,我踏入仙途至今,不知过了多少春秋,终究还是执念太深。来吧,让我看看,能说出这般话的人,剑究竟有多强!”
老乞丐话音一落,凌空一掌拍出,掌力凝聚成一柄巨剑,破空而出。剑过湖面,掀起滔天巨浪,湖底深处的一条老蛟龙探出头来,感受到这足以撕裂秘境的一剑,又慌忙缩了回去。
陆逍遥闭上双眼,右手凌空一握。在外人看来,他手中空无一物,可在老乞丐眼中,他这一握,竟握住了整片天地。陆逍遥骤然睁眼,虚握的手腕猛地一斩,一柄虚无缥缈的无形长剑顺势劈出。
这一剑同样掀起惊涛骇浪,就连秘境顶端的天穹都被撕裂一道口子。两道剑意轰然相撞,湖底的老蛟龙顿时嘶吼出声:“我干你娘的老疯子!我不是说过,让我臣服可以,别拆了我老巢!你现在又是想干什么!”
老乞丐负手而立,眉头紧锁,望着眼前一幕。两道剑意彻底碰撞的瞬间,冲击波直砸湖底,以中心点为始,方圆数万里湖水被剑气掀上高空,化作漫天雨幕。这场雨非同寻常,每一滴水珠里,都裹着两道霸道无匹的剑意。
秘境渐渐裂开缝隙,老蛟龙庞大的身躯浮现,将两人团团围住,巨大的龙头映在两人眼底,遮天蔽日。可老乞丐只是一个眼神,它便立刻温顺下来。老乞丐随手一挥,秘境消散,一切重回现实。
在外人看来,刚才不过是一瞬之间。陆逍遥挥了挥手,径直朝镇外走去,天水国泰一脸不解地跟了上去。
“你们刚才就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也太无趣了。不过你也真是够不在乎脸面,戴着手铐脚镣就敢在街上晃。”
“要不你帮我解开?你解开,我立马跟你回去,你信不信?”陆逍遥懒洋洋地说。
“想都别想,你是要被押去天牢的人,还敢提这种要求?”天水国泰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另有想法:虽不知道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多半是想半路逃脱,带着母亲离开。我虽不排斥他的想法,甚至有些同情,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注定走不掉。
马车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小镇,天水国泰终究按捺不住疑惑:“陆逍遥,刚才那个老乞丐跟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自己酒品很好吗,怎么还当街发酒疯?”
陆逍遥也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小镇,轻声道:“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