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间野道上行驶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抵达一处野观庙才缓缓停下。
“传闻,这山野村庙昔日也曾是座香火鼎盛的神仙庙,只可惜天水国国主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位,这座野庙也终究沦为荒村孤祠,再无人前来祭拜。”董公公尖锐的嗓音响起,一旁手臂残缺的武神强者当即义愤填膺地开口。
“是啊,陛下常说世人不可拜神仙,称神仙不过是修为稍强的凡人罢了。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他亲自下令修筑的那座宫殿,为何要取名为长生宫?”
另一位身躯完好的武神强者跟着补充:“非但如此,他还另建了一座规模更大的祭庙,说得好听是祭拜国运,难听点就是为自己受香火!难不成他当真想要凭借香火登临神位?”
听着众人的议论,陆逍遥抬起头,故作天真地说出了真相:“依我看,天水国国主天水思明建造长生宫,本意就是为了自身修行。你们天水国不是常说,国主已是武尊巅峰,可力战武圣?他定然是先天之气存意不足,只能依靠外物调理身躯,修建长生宫,怕是要以此为根基,搭建属于自己的长生修行道基。”
这番话听得三位武神愣在原地,尤其是那位身躯完好的武神,神情瞬间激动,不假思索地厉声回怼:“不可能!天水国国主怎会是这般人?以活人性命助自己修行,这分明是魔道行径!”
“啧啧啧,你与天水国国主的关系应当不浅吧?让我猜猜,你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亲族?我观你同样先天之气不足,想来是常年居于皇宫、又兼苦修武学所致,对不对?天水国泰。”陆逍遥不过是随口试探,那位身躯完好的武神却骤然露出震惊之色。
“你怎么知道?为何对我王室秘事如此清楚?对了,你父亲是天水国流水郡的郡侯,知晓些许内情也算正常,可他断然不可能知道长生宫的隐秘与功用,你究竟是从何得知?”
陆逍遥没有正面回应天水国泰,只是将手中一坛酒仰头饮尽,最后将空坛倒扣,滴酒不剩。天水国泰望着这一幕,似是想到了极为可怖的事,牙关紧咬,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你的意思是,我父皇想要一步登天,就连我,也只是他棋局上的一颗棋子吗?”他不是没有往这方面设想过,只是他不敢如今也只能含糊其辞的说个大概,终究是不能跨越他心中的那道大坎。
陆逍遥咂了咂嘴,动了动脚上的锁链,轻声笑道:“我可没说,不过是喝了一坛酒罢了,别把你心中所想强安在我身上。对了,已然到了这神仙庙,何不进去一观?”
说罢,他起身迈步,其余几位武神竟再未压制他。他也未曾动用修为逃窜,只是缓步走下马车,坐在了山野村庙的门口。
“董公公,我有一事必须问你,你也必须如实回答。”
天水国泰目光狠厉,死死盯着瞎了一只眼的董公公,看得后者汗毛倒竖,连忙躬身:“太子请问,天子有疑,老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我问你,自我幼时起,你便教导我,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方能担起一国重任。可到头来呢?我武功愈强,身躯愈壮,气血却愈发衰微,尤其是我十岁那年那场大病,当真与长生宫有关?”
听闻此问,董公公眼神一阵恍惚,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的年轻武神:“太子怎会如此想?那长生宫乃是举国之力修建的至宝,陛下怎会用它来加害自家人?你多想了!”
“啪”的一声脆响,天水国泰一巴掌狠狠扇向董公公,力道狠辣至极。董公公不敢有丝毫反抗,径直被扇飞出去,重重撞在马车车顶,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你竟敢还骗我!难怪这些年来,我要兵权无兵权,要官爵无官爵,连自己的生死与前路都无法掌控!原来是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是你自幼便将我带在长生宫附近,以锤炼体魄之名行加害之实!”
未等董公公开口回应,野庙之中先传来了声响。庙门轰然敞开,阴风骤起,庙内最深处,供奉着一尊神女雕像。
“有缘人何必自相残杀?若想知晓前世今生、过往因果,何不进前上三炷香祭拜?”
天水国泰盯着那尊石雕神女,指尖直指雕像面门,厉声怒骂:“呸!什么狗屁前世今生,这般虚无缥缈之事,怎可能当真?你究竟是何人派来的?速速道明身份,否则我便砸了你这山野破庙!”
那道声音再未响起,唯有阵阵诡异的震荡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天水国泰只觉此地邪异无比,不愿多留,当即命人拖着伤残的董公公,押着被锁链锁住的陆逍遥,继续朝着天水国国都进发。
可谁曾想,马车刚驶出十里地,竟又绕回了这山野村庙的门口。“呦呵,小太子,你这算是惹恼神仙了?不如取两炷香给她点上吧。”
“开什么玩笑,给她上香?这有违我天水国王室规矩!我天水国崇尚不拜神、不信神,人生于天地间,自有自身的活法,所谓神仙,不过是能力稍强的凡人罢了。她能困我一时,还能困我一世不成?”
他越说越是激昂,狠狠抽打马臀,马车速度骤然加快。可无论尝试多少次,马车始终在原地打转,始终离不开这座野庙。
那位断了一臂的武神连忙叫停了他:“别再试了,再折腾下去,马匹都要累瘫,反倒得不偿失。不如这般,我徒步前行数十里,以我的修为片刻便能抵达,太子在此稍等便是。”
武神话音刚落,便纵身冲了出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惊恐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怎么可能?我明明每一处都做了标记,可转瞬之间,竟又回到了原地!看来只能动用那一招了——寻龙术!”
一句话,正中天水国泰的心坎。他咬破嘴唇,逼出一滴鲜血,点在眉心,疯狂催动体内真元。腰间玉佩骤然剧烈震颤,就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彻底静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唯有陆逍遥能够动弹。
陆逍遥站起身,脸上毫无新奇之色,扒开挡在车门前的天水国泰,缓步走出车厢,高声喊道:“是哪位神仙姐姐在演戏?不必装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只是你的催眠术太过拙劣,对我根本没用。”
他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呼喊。话音未落,原本石像般的神女缓缓化为人形,出现在他面前:“倒是稀奇,你的神识为何会如此强大?我本想将传承赠予那位不信神明的太子,可你的修行资质,反倒更让我在意。”
“别说这些虚的,神仙姐姐,你的身姿也着实让我心动。直说吧,你的传承是什么?其实我心中已然知晓,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罢了。”
陆逍遥语气玩味,神女却面色平静,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些世俗礼数:“有缘人,觊觎我的身子,想都别想。我的传承很简单,乃是神道香火之道。修行此道,需世间众生供奉香火,可惜天水国国主过河拆桥,落得这般下场。如今传给他的儿子,也就是你口中的小太子天水国泰,他身为未来的一国之主,最适合修行我的法门。”
陆逍遥冷笑一声:“你们这等修行法门,难如登天。虽说能以香火之气替代先天气、人气、地气、天气,却终究替代不了以自身道基修行而出的丹胎。若无丹胎,此道注定走不长远。”
“不错,你说得极是,可我偏偏做到了。我本是女子,先天之气残缺不全,便是凭借香火之道,一步步补全自身。虽以先天气为根基,却也硬生生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大道。晚辈,你可想接受我的传承?得我传承,便可获得一件至宝——香火之气。寻常修士至多修出九层修为便需突破,而这香火之气,乃是世间罕有的第十气!”
陆逍遥轻笑一声,听完美女的说辞,神色愈发笃定:“我不做你的弟子,也不做你的传人,但你那修炼千万年的香火之气,我势在必得。不如这样,你收那位太子为徒,再把香火之气赠予我,如何?”
神女终于忍无可忍,脸颊微微抽搐,强压着怒火质问道:“难道对你们修行者而言,一条能登临绝顶的大道,竟毫无分量?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若是我不悦,捏爆你的神魂,不过瞬息之间。”
陆逍遥单手抚额,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说什么?跟我比神魂?你也配?这么久以来,若不是修为受限,我早已以神魂遨游世间,何须苦苦修行?今日便借你这困境,让你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刹那间地动山摇,剑气冲天四溢,通天剑意径直镇压住神女。紧接着,山庙所在的山岳后方,一尊巨大法相缓缓矗立而起,法相睁开双眼,凝视着神女,仅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整片幻境便轰然崩碎,却又在瞬息间被强行复原。
“你的神魂怎会强大到这般地步?前辈恕罪,是晚辈有眼无珠,竟妄想收前辈为徒!”神女当即五体投地,跪拜在陆逍遥面前这是出自于他修行了数百数千年之久建立起来的基本常识,也是源自于对实力最根本的畏惧。陆逍遥轻轻摇头,须臾之间便收回了所有神魂之力。
“速速将香火之气交出来,你的传承我毫无兴趣。我此行前来,只为你这锤炼千万年的香火之气,绝非寻常零星香火可比,别拿零碎之物敷衍我,我要的是全部!”
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神女身躯微颤:“是……是!不过晚辈斗胆恳请前辈一事,还望前辈不要摧毁天水国那座庞大的祭庙,那也算我传承延续的根基,是我为传人留下的道场。”
陆逍遥望着她执着的模样,微微颔首。神女顿时心头一松,掌心凝聚起自己毕生修炼的香火之气。磅礴的香火之气,竟盖过了幻境中的天地灵气。陆逍遥在幻境中仅动用一丝微末的神魂之力锁住气息,现实之中,那些香火之气便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体内。
“以梦境干预现实,前辈的神识,当真堪称世间绝巅。只是前辈的神识与修为,未免有些不匹配,不过修为虽低,却夯实到了极致,甚至过于夯实,这也导致前辈要想突破第四层修,单靠水到渠成,难如登天。”
陆逍遥一边吸收香火之气,一边开口:“你是想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对吧?可以,我此行本就缺资源,也算正中下怀。”
神女躬身一礼:“前辈慧眼,我确有一法,可助前辈直接汲取足量的天气,只是晚辈有一个请求,还望前辈务必尽全力——摧毁长生宫!”
“为何非要摧毁长生宫?”
陆逍遥已然吸收了大半香火之气,修为精进,这才缓缓开口发问。神女似是被触碰到了心结,泣不成声地说道:“因为我在这国度内设立的香火庙宇,这些年来收到最多的祈福,便是百姓为家中女儿、女子祈求平安,求她们不被皇宫强征。日夜香火洗礼,我满心同情,却无能为力。我修行香火之道,从不是只为自己,更是为了这芸芸众生。”
说到最后,她已然哭成泪人。陆逍遥直至将所有香火之气吸收完毕,才缓缓开口:“你的请求,我会尽全力做到。你也不必自暴自弃,虽说你修行之路被阻,肉身被斩,可神魂尚在,总有一日,世间百姓重拾香火供奉于你,便是你重临世间之时。好了好了,你这人真的是女子。”
“前辈看好了,此乃香火一道最顶尖的修行法门,名为通天。”神女单手指向幻境苍穹,现实世界的天空也瞬间乌云密布。就在她指尖指天的刹那,乌云被撕开一道缝隙,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天气自天际垂落,注入陆逍遥体内。陆逍遥当即盘膝打坐,他的吐纳法诀霸道精妙至极,原本神女只能引动一丝天气,竟被他硬生生汲取了两丝。
“为何要汲取两丝天气?这般做法,对修为增长并无益处啊!寻常修士顶破天修至九层,若有奇遇,如前辈这般可修至第十层,可从未有人听说过,能修到第十一层的!”
陆逍遥笑而不语,将两缕天气合为一缕,淬炼夯实到极致。随即,他第四层的修为彻底稳固,再加上香火之气带来的精进,此刻他已然拥有五层修为。若是其他修士与宗门得知,有人不足两月便踏足五层境界,必定会震惊整个修真界。神女并无太大反应,只因她根本不知道陆逍遥真正的修行时长。
“好了,我也该离开这幻境了。你速速将传承传给太子,至于我,劳烦你守口如瓶,不要声张。”
神女不敢多言,当即射出一道意志,注入天水国泰的神魂之中。天水国泰瞬间看到了神女,神色又惊又喜,随即又变得庄严郑重:“你真的是神仙?这世上当真有神仙!若是未曾亲眼所见,我断不会相信,可如今见到你,恳请神仙引我走上修行之路!”
神女闻言,轻轻点头:“你与你爷爷性情如出一辙,你们王室之人,我从未信过一字,所以待会你也不必向我保证什么。我传你传承,只因你最适合做我的传人。你父亲也曾是我的传人,你要走的修行路,难如登天,但你可效仿你父亲的路子,却万万不可修筑长生宫,只需设立香火庙台,受世人敬拜即可。”
说到这里,神女的意志顿了顿,再度开口,语气冰冷决绝:“若是未来我发现你铸就长生宫,即便拼着修为大损、神魂俱灭,我也会亲手摧毁你的道行!”
话音落下,天水国泰与众人同时退出幻境。幻境之中时间始终停留在正午,而回归现实,天色已然黄昏。
“太子,快请动用寻龙术带我们出去!”那位手臂残缺的武神急切劝导,天水国泰却摆了摆手:“不必了,速速上车,本太子已破开幻术,我们必须在三日内赶回国都,即刻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