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透过窗棂洒在摇椅上,少年轻晃着椅身,望着漫天星辰,一颗颗细数。
“月色之下,多少悲欢离合正在上演,无人知晓。这般漫长岁月,数不尽、看不完。如今重来一世,我若不再掀起那场登天之战,不再循着前世的轨迹前行,这世间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他心中感慨万千。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早已与前世截然不同。陆逍遥取出书画笔,在空中虚划几笔“我连重来一世都可以,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改变周身之人的命运生死?”
话音落下,手中动作也随之停歇,收起书画笔,空中并未留下丝毫痕迹。
同一片月色之下,不同地域,天河城城主府内。
“瑶溪,如今你们整个家族只剩你一根独苗。传闻你还有个儿子,是流水郡郡主那位被称作废物的公子。陛下已有旨意,只要你肯献出自身血脉给长生宫,我们便可饶你不死,让你拖着残躯,陪儿子与丈夫走完最后时日。”一个身形偏矮的太监,腰间悬着一块玄铁牌,立在城主府的墙头上,对着凉亭中独自赏月的瑶溪说道。
瑶溪目光复杂,拿起桌旁的糕点放入口中,缓缓咀嚼片刻才开口:“给我最后三天时间。届时,我必携玉如玉前往长生宫。董公公,希望你言而有信。”
听闻此言,石墙上的虚影瞬间消散无踪。
瑶溪端起一旁的茶杯,透过烛光,清晰看见自己的容颜倒映在杯中美酒之上。“若是我能撑过去,逍遥,到时一定要原谅娘亲。”一滴清泪落入杯中,激起阵阵涟漪。
黎明破晓,陆逍遥提着一坛清酒,漫步在码头边,举起酒坛仰头痛饮一口:“这般清冽美酒,我已是许久未曾尝到。如今得闲小酌,倒也惬意。东方千秋还是太过小气,天宝阁、多宝阁两座顶级产业,都不肯分我些许,多些钱财傍身才好。”
他话语含糊,脸颊微醺泛红,脚步却沉稳异常。宽松衣袍衬得他身形纤长白皙,俊俏容颜间,少年意气盎然。
“喂,陆公子,大早上的喝什么酒?伤身子。看你这模样,是要离开郡城?去往何处?”
一艘中等渔船缓缓靠岸停稳,一位老伯探出头高声问道。陆逍遥眼神迷离,长发飘逸,抬头语气含糊地回道:
“老伯,我要去天河城,不知你这艘小船能否抵达?”
数个呼吸后,一道木梯从船头搭向码头。“陆公子,上来吧,正巧途经此处。你只背个小包袱,方便得很。”
陆逍遥扯了扯肩头的行囊,并未走木梯,脚下微一踏动,便似御风般掠上船中,慵懒地倚靠在船头,再次高举酒坛仰头饮尽。
感受着船体轻轻摇晃,陆逍遥知晓船已启程。这艘船一路向南行驶,途中汇入一条大江。江面上渔船数不胜数,可谓百舸争流,反倒显得这艘中等渔船小巧寻常。
“陆公子,你就这般轻信旁人,贸然上了我的船?看你轻功不俗,想必也有些拳脚功夫。只不过此行,你到不了天河城了,便在这百江汇聚之地长眠吧。”
方才招呼陆逍遥上船的老伯,从船舍中走出,捋着花白胡须,眼神奸诈。
陆逍遥懒懒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很强?你是后天境界、一流武者,还是修行者?”
老伯不再掩饰,修行者第二层中等的修为尽数展露。渔船周遭原本游弋的小鱼,皆被这股气势惊得四散逃窜。“自然是后者。武道一途早已没有前途,如今王朝之中,修行者还少吗?”
话音落,他凝聚拳势,轰然挥出。陆逍遥不紧不慢地抬起衣袖,只听哗啦一声,那满身鱼腥味的花白胡须老伯,便被直接轰落水中。老伯在水中茫然失措,不甘地望向船头:
“情报竟然有误,你也是修行者,功法还不简单。那又如何?你母亲瑶溪,很快就要……哈哈哈。”
他也只敢低声叫嚷,毕竟此刻周遭无数船只的目光都汇聚而来,众人也只敢远远观望。陆逍遥神情泛起杀意,走上前随手打碎酒坛,拾起一片碎片,对准老伯的头颅。
“陆公子,你不能杀我,我可是王朝精锐,我还……”
未等他说完,便再无气息。陆逍遥打了个酒嗝,重新坐回船头。船内的小二不敢作声,只得继续驾船,朝着天河城方向驶去。
一路南下,行过五十多里水路后,船驶入一处码头。小二从船内走出,搓着手忐忑问道:“陆公子,到了。可否先让我清洗一下船只,这艘渔船还要原路返回捕鱼。”
陆逍遥侧目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畏惧的小二,并未多言,纵身跃上岸边。刚一落地,便有人上前搭话,来人是个身材壮硕的女汉子。
“这位公子,瞧着面熟,却又实在眼生,可是与城中哪位达官显贵有交情?”
陆逍遥冷哼一声:“我娘便是此地城主,你说呢?我姓陆,来自流水郡。”
那女汉子一拍手掌,惊呼一声:“原来是陆公子,久仰久仰!我这就带您去城主府。”
“不必了,先送我去城中最有名的秋蓉客栈,我去寻个人。”女汉子故作思索,随即伸出五根手指:“公子,并非我贪小利,只是秋蓉客栈往来皆是贵客,我帮您抢占客房,这点辛苦费,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
“可以,五十两我出得起。只不过我在此只逗留一日半载,给你十两,带我去见个人,再顺带帮我买一坛天河城最有名的小清酒,别处定然酿不出这滋味。”
陆逍遥径直朝城门内走去,全然不理会一旁愣在原地的女汉子。城门处两名侍卫正低声交谈,先是一愣,随即挺直身躯,握紧长刀,目光坚毅地望向城外。很快,二人眼中皆露出惊疑之色。
待陆逍遥走进城门,两名侍卫偷偷议论起来:“我还以为是城主下来巡查了,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那小子长得跟城主也太像了。”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呢!生得也太俊秀了。别说,还真有可能是城主的儿子,我记得好像叫陆……什么公子来着,忘了。”
秋蓉客栈内,昨夜与陆逍遥母亲瑶溪谈话的董公公正坐在最豪华的包间中。身旁四五名容貌绝色的侍女正为他捶腿,他叼着烟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屋内烟气缭绕,氛围奢靡。
“大官员今日怎有空光临寒舍?何不多留片刻?”
一位身形娇小却丰腴的侍女鼓起勇气,上前轻摆身姿,递来一颗葡萄抵在董公公唇边。董公公顺势将她揽入怀中,粗糙的手指捏着侍女嫩滑的脸颊。
可那侍女却不识趣地说道:“大官人,莫要耽搁,春宵一刻值千金。”此话一出,在场侍女皆未觉得不妥,唯有董公公面色一滞,渐渐变得凶狠。
原本只是轻捏脸庞,下一秒便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你说错话了。”毫无征兆的出手,让侍女瞳孔骤缩,脸颊涨得通红。她连声求饶,脖颈上的力道才稍稍松了几分。
“多、多谢大官人饶命!”
侍女慌忙道谢。噗嗤一声,口中尚在道谢的她,头颅竟被董公公手中的烟杆敲破,鲜血与脑浆浸染了烟丝。可董公公却毫不在意,深吸一口,吐出泛着微红的烟雾。
“你们说话放尊重些,否则这人血烟,我不介意多抽两口。”
董公公这般纵情享乐,直至夜幕降临。屋内血腥气与烟味混杂,还夹杂着胭脂粉香,一旁服侍的侍女纷纷作呕,董公公却似十分受用,脸上挂着满足的神情。
忽然,门外传来骚动。
“这位公子,这间房不能进啊!您要天字号房,我再为您安排。这里面是上面来的大人物,得罪不起,就算赔上我这客栈也……”
“什么狗屁大人物,不过是个没根的小太监罢了!”
少年的声音与客栈老板娘的声音争执不休。少年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应声被破开。董公公连忙整理衣物起身,看向来人。
“你是谁?我与你素不相识吧?”
听闻公公此言,少年脸色阴沉如水:“素不相识?好一个素不相识!好一个人血烟,你抽什么烟我不管,但你们天水国国主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话音未落,少年身形骤动,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董公公脸上,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第二记耳光紧随而至。
董公公一个眼神,所有侍女便一窝蜂地跑下楼去。不多时,整层楼只剩他们二人。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少年冷哼一声,一口唾沫直接吐在董公公脸上:“你倒还有几分本事与耐性,这般都逼不出你出手。不过好听点说叫隐忍,难听点说,你这窝囊废,世间少见。世间为数不多踏入后天境以上的武者,都称你们为武神,是吗?呸!”
少年再次无故出手,这一次,董公公不再忍让。他挥动手臂,体内真元冲破衣袍,凝作一层甲胄覆于手臂之上,挡住了少年的攻势。
少年当即手腕一转,扣住董公公手臂上的关键窍穴狠狠一按,同时后撤一步,硬生生拔下了董公公的大拇指指甲。董公公暴喝一声,向前猛踏一步,木质楼层地板应声碎裂。他身形如离弦之箭,瞬息便掠至少年身侧,挥臂轰出拳头。那拳头竟有少年头颅般大小,挥动间裹挟着刚猛真元,威势慑人。
董公公自信狂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都得死!”
哪知少年侧身一闪,轻松躲过这一拳。随即少年掌心微风拂动,淡淡灵光隐约浮现,少年轻声开口:“大风掌。”
他手掌随话语一同挥出,屋外骤然狂风大作,吹得秋蓉客栈顶层摇摇欲坠。见此场景,董公公仰天大笑:“好,好,好!原来是个有修为的修士,倒是不错。这些年死在我手下的修士不在少数,你也去陪他们吧!”
董公公双眼一眯,瞳孔由黑转赤,体内真元汹涌奔涌。他握紧拳头,骨骼咔咔作响,一拳之中,竟层层裹挟着六道真元,轰然轰击而出。
少年面无表情,望着袭来的真元,双腿微撤,双掌朝着那股真元虚引一带,并未直接触碰,而是巧妙一转,竟将这道真元原路甩回,打向董公公自身。
“不可能!你对自身修为的掌控,怎能精妙到这般地步?你是个老怪物,怎么可能?我从未招惹过哪家老祖!”
方才一拳已耗尽他九成真元,如今这拳反噬而来,他根本无力抵挡。危急关头,少年却抬脚踹了他一下,让他堪堪躲过这一击。
少年双臂环抱,看着倒在地上、满眼震惊的董公公,冰冷开口:“我不杀你,只是要你晚点死。告诉我,天水国国主到底在密谋什么?为何要对瑶氏世上唯一留存的血脉赶尽杀绝。”
董公公厉声喝道:“很简单!她是这天地间唯一拥有纯净先天气的女子,正是长生宫的养料,也是给国主续命的养料!区区一个城主,还是女子,死了便死了。一国重心在于君主,她该感到荣幸!”
砰砰砰!
少年数记重拳狠狠砸在董公公脸上,一手揪着他竖起的发髻,另一手不断重击他的面门。
“所以你们许诺留她一命,全都是假的!”
听闻少年质问,董公公癫狂大笑:“是又如何?纯净先天气,需连同魂魄一同献祭!我不妨告诉你,像我这般武神级别的人手,足足来了三位。你杀了我又能怎样?你该想想自己会葬身何处!”说到最后,董公公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少年最终停手:“你走吧……”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转身走向窗边。走着走着,脚下踩到一团柔软,低头一看,正是先前被董公公以烟杆打死的侍女。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到窗前,抬头静静望向城主府的方向,沉默不语。
董公公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狼狈爬起,仓皇朝楼下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