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切如常。东方长傲完成了上午的药圃劳作,午后,他找到负责管理杂役的王执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病态的苍白,声音沙哑地告假。
“王执事,弟子……弟子昨夜似乎受了些风寒,头晕乏力,午后恐难以完成巡查……想告假半日,歇息一下。”他捂着额头,身体微微摇晃,配合着左颊那道疤痕,更显落魄可怜。
王执事皱着眉打量他几眼。方傲这段时间的表现,勤勉寡言,前几日还因“机警”受过赵师兄嘉奖,算是印象不错的杂役。见他确实脸色不佳,便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去吧去吧,莫要过了病气给他人!晚膳前必须回来!”
“多谢王执事!”东方长傲“感激”地躬身,然后脚步虚浮地走回通铺房。
回到那阴暗潮湿的屋子,他脸上病容瞬间消失,眼神恢复冰冷锐利。他快速换上一身更破旧、颜色更深、利于夜行的灰黑色旧衣(从估衣铺那套衣服上撕下改制),将重要物品贴身藏好,又将那盒“混合物”从星辰珠空间取出,用油纸仔细包裹几层,塞入怀中。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靠近,便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后窗。通铺房位于驻地最外围,后窗外就是杂役们倾倒垃圾的荒地,杂草丛生,通向后面的山林。他借着杂物的掩护,几个闪身,便没入了茂密的树丛之中。
没有走寻常的巡查路径,他选择了一条更为崎岖隐蔽的路线,向着昨日发现赤血果的乱石堆方向潜行。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强化着他的体力、敏捷和五感,让他能在复杂地形中快速穿行,同时避开可能的毒虫猛兽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一个时辰后,他抵达了那片位于背阴山谷的乱石堆。这里怪石嶙峋,大的如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堆积得杂乱无章,石缝间生长着苔藓和喜阴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矿物味道。
东方长傲没有立刻开始寻找地下缝隙。他伏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中,耐心等待、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除了虫鸣和风声,再无其他活物气息,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
然后,他开始仔细探查。他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之气,混合着玉枝的生机道韵,如同无形的触手,贴着地面和岩石缝隙,缓缓延伸,感应着地下的气流、湿度和能量变化。
这种方法效率很低,且消耗心神,但胜在隐蔽。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矿工,一寸一寸地“扫描”着这片区域。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当他探查到乱石堆最深处、一块半埋入土中的巨大青黑色岩石下方时,混沌之气的感应传来了异常。
那里,有一股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带着淡淡硫磺和金属气息的气流,从岩石与地面的缝隙中缓缓渗出。同时,岩石下方的土壤温度,似乎也比周围稍高一丝。更重要的是,当他将那一丝混沌之气探入缝隙深处时,隐约“感觉”到下方并非实心,而是中空的,而且空间似乎不小。
就是这里了!
东方长傲精神一振。他观察了一下这块巨石,足有数千斤重,人力难以撼动。但巨石并非完全与地面咬死,在靠近岩壁的一侧,有一条因地质变动或水流冲刷形成的、狭窄的、被泥土和碎石堵塞的缝隙,仅容手臂通过。
他找来一根坚韧的树枝,将前端削尖,开始小心地清理缝隙中的泥土和碎石。泥土潮湿粘稠,碎石锋利,进展缓慢。但他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掏挖。
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当天色开始向晚,林间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时,他终于将那缝隙清理到足以让他侧身挤入的宽度。缝隙斜向下延伸,内部黑暗,深不见底,那股带着硫磺味的气流更加明显。
没有犹豫,东方长傲矮身钻了进去。缝隙内部比入口更加狭窄,岩壁湿滑,他只能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下挪动。下降了大约七八丈,前方豁然开朗,缝隙连接到了一个更加宽阔的、天然形成的岩石管道,坡度变得平缓,管道直径足以让人弯腰行走。
管道一路向下,蜿蜒曲折。空气中硫磺和金属氧化物气味浓烈,温度也在缓缓升高。但让东方长傲心中一喜的是,这里的空气中,竟然蕴含着一丝极其稀薄、但比地面上活跃得多的火属性灵气!虽然同样驳杂,但浓度明显更高。
这管道,很可能通向某处地脉节点,或者靠近那条炽红甬道所在的地脉网络!
他加快脚步,沿着管道前行。管道并非单一,中间出现了几条岔路,他凭着对气流的感知和混沌之气对能量浓度的微弱感应,选择了主气流和火灵气更浓郁的一条。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暗红色的微光,以及隐约的、低沉如闷雷的轰鸣声!是地火岩浆活动的声音!
他来到管道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地底断崖。断崖下方数十丈,是一片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的岩浆湖,湖面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炸裂开来,溅起炽热的岩浆,将周围岩壁映照得一片通红。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硫磺味刺鼻。轰鸣声正是来自岩浆湖深处,仿佛大地沉睡的鼾声。
断崖边缘,有许多被岩浆长期侵蚀形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巨大石笋和熔岩平台,层层叠叠,形成复杂的立体结构。有些平台之间,有天然的石桥或狭窄的岩脊相连。
这里显然还不是他之前到过的、镶嵌着暗红晶体的那条规整甬道,但无疑是同一地脉系统的更深处、更“原始”的部分。火灵气更加狂暴驳杂,但也更加浓郁。
东方长傲伏在管道出口,仔细观察了片刻。岩浆湖附近没有活物迹象,只有极致的炽热和毁灭。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远离岩浆湖喷溅范围、又能测试“混合物”效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断崖左侧,一处凸出、相对平整的熔岩石台上。石台距离管道出口不远,有天然的岩石可以遮挡上方视线,下方距离岩浆湖也有二三十丈高度,相对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攀爬过去,踏上石台。石台表面温热,空气灼热干燥。他走到石台中央,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这里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岩浆喷溅和来自上方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压下心中的一丝激动和紧张,从怀中取出那油纸包,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那个扁平的盒子。
盒中,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依旧,表面浮动的灰白光点,在下方岩浆湖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东方长傲盘膝坐下,将盒子放在身前地面。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先调整呼吸,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混沌之气在体内平缓流转,星辰珠暖意恒定,玉枝生机道韵弥漫周身,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保护。他刻意压制了心脏处那股阴冷力量,让它处于最深沉的蛰伏状态。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缓缓探向盒中的墨绿色液体。
指尖即将触及液面的刹那,他停了下来。不行,直接接触太危险。这液体性质不明,万一有强烈腐蚀性或精神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薄片。这薄片材质特殊,或许能作为更好的“媒介”。
他左手握着黑色薄片,将其轻轻抵在墨绿色液体的上方,约一寸距离。然后,他将意念沉入黑色薄片,尝试去“感应”薄片与液体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并引导着自身那缕混沌之气,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注入薄片之中,试图“激活”它,或者至少增强其作为“媒介”的敏感性。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黑色薄片依旧冰凉沉寂。
但就在东方长傲即将放弃,准备换一种方法时——
他胸口贴放的混沌星辰珠,忽然自行微微一热!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混沌波动,从星辰珠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臂经脉,主动涌向了他握着黑色薄片的左手!
几乎在星辰珠波动脉冲抵达黑色薄片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轻鸣,从黑色薄片内部传出!
薄片表面,那些原本毫无纹路的漆黑之中,骤然亮起了无数极其细微的、银色的、如同星辰碎裂般的纹路!这些纹路与他得到薄片时看到的那一丝暗金色流光不同,更加清晰,更加玄奥,仿佛承载着某种破碎的星图或道则!
而与此同时,下方盒中的墨绿色液体,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表面灰白光点疯狂旋转、汇聚,液体本身也开始剧烈沸腾、翻滚,颜色迅速变深,向着一种更加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黑”转变!
更惊人的是,黑色薄片上亮起的银色星图纹路,竟然投射出了一片微缩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光影中线条扭曲,仿佛在勾勒着某个复杂而破碎的空间结构!而这片光影,与墨绿色(现在已近乎幽黑)液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两者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极其不稳定的“桥梁”!
东方长傲心神剧震!他死死盯着那变幻的光影和沸腾的液体,心脏狂跳!
这“混合物”配合黑色薄片和星辰珠的波动,竟然真的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异变!这光影……是在映射某个空间坐标?还是与那禁地裂隙有关?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试图记忆光影中每一丝变化时——
异变再生!
那沸腾的、近乎幽黑的液体中心,猛地向上冲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柱!气柱顶端,一点微不可查的、暗红色的火星,一闪而逝!
而就在那暗红火星闪现的刹那,东方长傲的神魂深处,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
“轰——!!!”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怖冲击!比那晚在山崖感受到的意志泄露,更加直接,更加霸道,虽然依旧隔着难以想象的距离和屏障,但其“质”的恐怖,足以让凡人魂飞魄散!
一幅破碎、混乱、充满无尽暴虐与疯狂的血色画面,强行塞入他的意识:
无边血海,尸骨成山。一条浑身覆盖着暗金色、布满裂痕与焦黑痕迹的狰狞龙影,在血海中疯狂挣扎、咆哮!无数粗大如山岳、铭刻着太古符文的暗金色锁链,从虚无中伸出,洞穿龙影的四肢、脊柱、逆鳞,将它死死钉在血海深处!龙影每一次挣扎,都引得锁链轰鸣,血海沸腾,虚空破碎!那双如同燃烧着九幽地狱之火的暗金色龙瞳,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恨意、疯狂,以及……一丝被无尽岁月折磨后残余的、冰冷的清明与……戏谑?
紧接着,一个嘶哑、干裂、仿佛两块锈蚀的金属摩擦发出的意念,带着无尽的血腥与威严,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中炸响:
“蝼蚁……安敢……窥探……本座?!”
“轰——!”
更加狂暴的冲击接踵而至!东方长傲如遭重击,七窍同时渗出血丝,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石笋上!怀中盒子打翻,那幽黑的液体泼洒出来,落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蒸发成一股带着浓烈腥甜和焦糊味的黑烟。
黑色薄片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远处,表面的银色星图纹路瞬间黯淡、消失,恢复成不起眼的漆黑。
胸口的星辰珠光芒大放,混沌的灰光瞬间笼罩他全身,拼命抵抗、消融着那恐怖的灵魂冲击。玄元养灵枝的生机道韵也疯狂涌入,护住他心脉和神魂最后一点灵光。
东方长傲瘫倒在滚烫的岩石上,全身骨骼仿佛散了架,五脏六腑移了位,神魂如同被撕裂又强行粘合,剧痛和眩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口中不断涌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视线模糊,耳边轰鸣不断,那恐怖的龙影和嘶吼还在脑海中回荡。
完了……玩脱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那恐怖的意念,似乎因为攻击的发出,或者隔着无尽屏障的削弱,又或者因为星辰珠、玉枝的庇护,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然后,那意念再次响起,不再是无差别的暴怒冲击,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兴趣”?
“咦?混沌气?星辰珠的残片?还有……玄元那老鬼的造化枝气息?一个丹田破碎、经脉畸形的……小虫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本座……敖烈……”
“小虫子,想活命吗?想得到……力量吗?”
那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致命的危险。
东方长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鲜血模糊的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并非现实中的任何方位,而是那恐怖意念链接的、虚无的彼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然后,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只有那枚掉在不远处的黑色薄片,在岩浆湖红光的映照下,边缘似乎又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暗金色的流光。
地底深处,岩浆依旧缓缓流淌,轰鸣不息。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灵魂交锋,从未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