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浓墨。风,利如刀锋。
东方长傲离开青天宗地界,一路向北。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股本能,朝着远离人群、远离喧嚣的荒僻之地走去。他需要消化师尊的死讯,需要适应这具更加畸变的残躯,也需要……避开任何可能认出他、引来麻烦的视线。
他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在荒山野岭间踽踽独行。灰色的杂役服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染了尘土与夜露。左颊那道用自己血迹涂抹过的疤痕,在冰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右臂断口被布条紧缠,但偶尔仍能感受到其下那狰狞肉芽不安分的蠕动。体内那畸变的混沌之气,如同潜伏的毒蛇,在经脉深处缓缓流转,带来持续不断的、麻木的灼痛,却也赋予他一种非人的冰冷感知力。
他不眠不休,不知饥渴。玄元玉枝的生机已近枯竭,只能勉强维持心脉不灭。黑色薄片沉寂,唯有灵魂深处那道“敖烈印记”,依旧散发着冰冷的悸动,如同一个永恒的、无法摆脱的诅咒,提醒着他与那被封印妖魔的契约。
仇恨如同最阴毒的种子,在心脏的冻土中扎根,汲取着绝望与冰冷的养分,悄然生长。大罗仙宗……那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第二大宗门,像一座无形的、冰冷的巨山,压在心头,带来窒息般的沉重感。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报仇,连靠近大罗仙宗的边缘地带,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变强。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疯狂。
他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一切能让他在这条畸形绝路上,继续走下去、甚至爬上去的“东西”。敖烈契约中的“玄阴煞晶”和“生灵血祭”,似乎成了他目前唯一可循的、能获取“外力”的途径。
但,谈何容易。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三夜,深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被称作“鬼哭林”的古老密林。传说此林终年弥漫着淡淡的、能惑人心神的瘴气,常有旅人迷失其中,或被妖兽吞噬,或发疯自残。对旁人而言是险地,但对如今心如死灰、感知诡异的东方长傲而言,这里的死寂与混乱,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舒适”。
第四日黄昏,他在林中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废弃的猎人小屋中暂时落脚。小屋破败不堪,散发着腐朽的木头和兽类粪便的气味。他倚坐在墙角,闭目调息,尝试梳理体内那团乱麻般的能量。
就在他心神沉入内视,与体内那畸变的混沌之气艰难“沟通”时——
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甜腻香气与迷幻波动的微风,毫无征兆地,拂过了他的面颊。
东方长傲瞬间警觉,猛地睁眼!
然而,已经迟了。
那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的刹那,他眼前的景象,便开始剧烈扭曲、变幻!破败的小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盛开着妖异血红色花朵的花海!花香浓郁得令人窒息,其中蕴含着直击灵魂深处的、强烈的诱惑与迷幻力量!
“幻术?!”
东方长傲心中一凛,立刻运转“混沌养神经”,试图稳住心神,驱散幻象。以他如今冰冷如铁、又历经“混沌养神经”锤炼的神魂,寻常幻术绝难轻易撼动。
但这一次的幻术,层次极高,而且……似乎并非单纯的视觉欺骗,而是直接作用于五感、神魂,乃至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与记忆!那甜腻花香,更是带着某种侵蚀心智的奇毒!
“混沌养神经”疯狂运转,冰冷的意志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死死抵挡着幻象与毒香的侵蚀。他眼中的血色花海剧烈波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并未立刻消散。他能感觉到,施术者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而且,对方似乎并未全力出手,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戏耍?
“咦?”
一个娇媚入骨、带着丝丝惊讶与玩味之意的女子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从花海深处、甚至从他自己的心底传来。
“好冷的心,好硬的神魂……小家伙,有点意思嘛。比那个没用的老酒鬼,强多了。”
话音未落,花海之中,一道曼妙绝伦的、仿佛笼罩在朦胧月光与氤氲雾气中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袭轻薄得近乎透明的、以不知名暗紫色丝线织就的华丽宫装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如同流淌的夜色与紫霞。身段凹凸有致,每一处曲线都仿佛上天最精心的雕琢,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诱惑力。但她的面容,却隐藏在了一层不断变幻色彩、仿佛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薄如蝉翼的面纱之后,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勾魂摄魄、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流转、又似能吸人魂魄的深邃眼眸。
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两串细小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发出清脆撞击声的银铃,每走一步,铃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与周围的幻象、花香融为一体,将迷幻的效果推向极致。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强大、诡异、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灵压,如同深渊,又如同盛放的罂粟。其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甚至更高!而且,是那种极其擅长精神魅惑、幻术毒功的魔道巨擘!
东方长傲瞳孔骤缩!体内那畸变的混沌之气,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灰黑色的、带着抗拒与警惕意味的能量波动。右臂断口处的肉芽,也似乎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开始不安地蠕动、膨胀,绷带下传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是谁?”东方长傲声音沙哑,强行压制着神魂的动荡和体内能量的躁动。他从未见过此女,但对方话语中提及的“老酒鬼”,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莫闲长老!难道……此人就是导致师尊道心大陨、修为暴跌的那个……魔道女修?!
“我?”女子轻笑一声,笑声如同珠落玉盘,又带着勾魂的颤音,她缓缓走近,那朦胧的面纱似乎微微飘动,露出一截精致完美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鲜艳如血的唇角,“小家伙,你可以叫我……‘幻姨’。当然,更多的人,叫我——‘幻魔妖姬’。”
幻魔妖姬!幻魔宫宫主!赵国魔道魁首之一,凶名赫赫,实力深不可测,尤擅幻术与精神控制,据说连元婴期修士都曾在其幻境中吃过亏!是名副其实的、能止小儿夜啼的绝世魔头!
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目标显然是自己!
东方长傲的心,沉到了谷底。面对这等存在,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反抗,连自保都成问题。
“幻魔宫主,驾临此地,不知所为何事?”东方长傲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脱身之策,但发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对方恐怖的幻术笼罩下,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何事?”幻魔妖姬停下脚步,距离东方长傲不过三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美眸,透过变幻的面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东方长傲,目光在他左颊的疤痕、空荡的右袖、以及周身那微弱的、却带着混乱与不祥气息的灰黑能量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残缺的艺术品。
“自然是……来找你的,小家伙。”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那个不中用的老相好,死了。听说,是为了给你这个小徒弟,找什么劳什子‘九转还魂草’,结果撞上了大罗仙宗的伪君子,被一巴掌拍死了,真是……没用呢。”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但东方长傲却从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近乎哀恸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她果然是为了师尊而来!而且,她称呼师尊为“老相好”……难道传闻是真的?师尊当年道心大陨,真的是因为她?
“师尊他……”东方长傲开口,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面对这个可能是导致师尊一生悲剧、却也似乎是师尊心中所系的魔道妖女,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不必说了。”幻魔妖姬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周围的幻象花海也随之一阵剧烈波动,妖花仿佛瞬间变得狰狞,“那个老酒鬼,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聚焦在东方长傲身上,语气重新变得玩味而危险:“能让那个心灰意冷、行尸走肉了几十年的老东西,重新燃起一点念想,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就为了给你这个根基尽毁、人不人鬼不鬼的小东西,找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莲步轻移,又走近了一步。浓郁的甜香与恐怖的灵压,几乎让东方长傲窒息。他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神魂的眩晕和身体本能的颤栗。
“让本宫好好看看……”幻魔妖姬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变幻不定的粉紫色光晕,缓缓点向东方长傲的眉心!那光晕之中,蕴含着足以瞬间摧毁、或彻底控制一名筑基修士神魂的恐怖幻力与精神攻击!
她竟然要直接搜魂,或者探查他神魂与身体的秘密!
生死一线!
东方长傲眼中厉色一闪!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窥探自己的神魂,尤其是与敖烈契约、星辰珠、玉枝等相关的秘密!那将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吼——!!!”
在幻魔妖姬指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东方长傲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暴戾与疯狂的嘶吼!他体内那畸变的混沌之气,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再也不受控制,轰然爆发!
“嗡——!!!”
一股灰黑色、夹杂着暗金火星、充满了混乱、侵蚀、毁灭气息的恐怖能量风暴,以东方长傲为中心,猛地炸开!这股能量驳杂狂暴,量虽远不如金丹修士,但其“质”的诡异与不祥,以及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地火元髓”的暴烈与“混沌养神经”锤炼出的冰冷坚韧神魂之力,竟在瞬间,将周围那浓郁的花香与幻术波动,冲散了一丝!甚至,隐隐撼动了幻魔妖姬指尖凝聚的粉紫光晕!
“嗯?”幻魔妖姬美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她这一指虽未尽全力,但蕴含的幻力,也绝非一个连筑基都未成的、半废之人能够抵挡,更别说撼动!
而就在这能量爆发、幻术微滞的刹那——
东方长傲动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将所有力量,连同那冰冷死寂的意志,全部灌注于左腿!脚下猛地蹬地!
“轰!”
废弃的木屋地面被踏出一个浅坑!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不,更像是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幻魔妖姬!同时,他那唯一完好的左手,五指呈爪,指尖覆盖着更加凝实的灰黑色、如同金属般的角质层,带着撕裂一切的疯狂,抓向幻魔妖姬那隐藏在面纱后的咽喉!
以命搏命!绝境反扑!
然而,他面对的,是幻魔妖姬。
“不自量力。”
幻魔妖姬轻轻吐出四个字,语气依旧娇媚,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被蝼蚁挑衅的愠怒。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那点向东方长傲眉心的纤纤玉指,微微弯曲,由点化拂。
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啪。”
一声轻响。
东方长傲那凝聚了全部力量、带着同归于尽气势的扑击与爪击,如同撞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上!他左手的爪击,在距离幻魔妖姬咽喉还有三寸时,便再难寸进!指尖的灰黑色角质层寸寸崩裂!而他整个人,更是被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仿佛要移位,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暗红色的逆血涌上,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差距,太大了。如同萤火与皓月。
幻魔妖姬那双美眸,透过面纱,饶有兴致地看着被定在半空、依旧用那双冰冷死寂、却又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她的东方长傲,尤其是看着他右臂断口处,那因能量爆发和愤怒而剧烈蠕动、几乎要撑破绷带的狰狞肉芽。
“有趣……真是有趣。”她喃喃自语,伸出另一只手,如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东方长傲右臂断口处那鼓胀的绷带。
“嘶——!”
绷带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了下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肉芽,而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表面布满暗红色血管和灰黑色角质、顶端裂开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狰狞口器、内部隐隐有暗金火星闪烁的、仿佛独立生命般的恐怖器官!此刻,这“器官”正对着幻魔妖姬,发出无声的、充满了暴戾与贪婪的嘶鸣,仿佛想要吞噬眼前这个强大的存在!
饶是幻魔妖姬见多识广,看到这诡异畸变的一幕,美眸中也掠过一丝异色。
“以身为炉,融煞纳毒,走火入魔至此……却还能保持一丝灵智不灭,甚至神魂冰冷如铁……小家伙,你走的这条路,比那个老酒鬼当年,还要邪门,还要……有意思。”
她收回手指,看着指尖沾染的一丝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混乱能量气息的液体,轻轻捻了捻,然后放在鼻尖嗅了嗅。
“地火的气息……还有一丝……很淡很淡,但确实存在的……古老星力?以及……磅礴的生机道韵残留?你身上的秘密,比本宫想象的,还要多呢。”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东方长傲脸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中,兴趣愈发浓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占有欲。
“那个老酒鬼,虽然没用,但眼光,倒是不差。临死前,倒是给本宫……留下了件不错的‘玩具’。”
玩具……
东方长傲心中一片冰冷。在对方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件有趣的、值得研究的“玩具”。生死,完全操于其手。
“你到底……想怎样?”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样?”幻魔妖姬轻笑,玉手一挥,那定住东方长傲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东方长傲“噗通”一声摔落在地,浑身剧痛,几乎散架。
幻魔妖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娇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本宫对你的‘路’,和你身上的‘秘密’,很感兴趣。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人了。随本宫回幻魔宫。”
回幻魔宫?成为这个魔道巨擘的“玩具”或“研究材料”?那将是比死更凄惨的结局!而且,一旦进入魔窟,敖烈的秘密、星辰珠、玉枝……都将暴露无遗!
“我若……不呢?”东方长傲撑起身体,抬起头,直视着那双仿佛能颠倒众生的眼眸,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畏惧。
“不?”幻魔妖姬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微微歪头,面纱轻晃,“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粉紫色的、不断变幻着各种诱人景象(财富、权力、美人、力量、长生……)的迷离光球,缓缓凝聚。光球中心,散发出令人神魂沉沦、甘愿奉献一切的恐怖吸力。
“本宫可以现在就用‘千幻搜魂术’,将你的记忆、你的秘密,一丝不剩地,全部挖出来。不过那样,你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只会流口水的行尸走肉,未免无趣。”
“或者,本宫可以给你种下‘幻心魔种’,让你从神魂到肉身,都彻底沦为本宫最忠诚、最听话的奴仆,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让你去死,你也会甘之如饴。”
“又或者……本宫可以现在就杀了你,抽出你的魂魄,炼入本宫的‘万魂幡’中,日夜受幻火灼烧,永世不得超生。”
她每说一种可能,掌心的粉紫色光球就变幻一种更加诱人、也更加恐怖的景象,声音也越发的轻柔、魅惑,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最致命的威胁。
“小家伙,你是想变成白痴,奴隶,还是……永受煎熬的怨魂呢?”
东方长傲沉默着。他毫不怀疑幻魔妖姬有做到这一切的能力。面对绝对的力量压制,任何反抗都显得可笑。
但,就这样认命?沦为玩物,甚至魂飞魄散?
不。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放弃了抵抗。
幻魔妖姬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掌心的粉紫色光球,开始缓缓飘向东方长傲的额头。她要种下“幻心魔种”,将这个有趣的小东西,彻底掌控在手中。
然而,就在光球即将触及东方长傲额头的刹那——
东方长傲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
眼中,不再是冰冷死寂,也不是疯狂暴戾,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虚无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湮灭。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微裂痕、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石子?不,仔细看去,那裂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光点在缓缓流转。
正是他当初在鬼哭涧地底,引爆“地火元髓”时,被黑色薄片力量与混乱能量裹挟、卷入空间乱流后,不知从何处沾染、最后与那丝元髓精华一同落入他口中的……那枚“异物”!这三个月,它一直沉寂在他体内混沌之气的核心,与那畸变的能量和右臂的肉芽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但东方长傲一直未能弄清其用途。
此刻,在绝境之下,在灵魂归于绝对虚无平静的刹那,他福至心灵般,将这枚“异物”握在了手中。没有灌注灵力,没有念动咒语,只是……用那绝对平静、虚无的意念,“看”着它。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此刻的状态,又或者是被幻魔妖姬那恐怖的粉紫色光球力量所刺激,那枚沉寂的黑色“石子”,其内部那些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点,骤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在灵魂最深处、带着无尽苍凉与死寂意味的嗡鸣,从那黑色“石子”中传出!
以石子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淡淡的、灰黑色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涟漪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引起周围空气和灵气的丝毫变化。
然而,当这圈灰黑色涟漪,触及到幻魔妖姬掌心的那团粉紫色、变幻万千的“千幻搜魂”光球时——
异变陡生!
那仿佛蕴含着无穷幻力、足以控制金丹修士神魂的粉紫色光球,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或者说,遇到了某种更高层次、更本源的“虚无”与“死寂”,其内部变幻的景象瞬间凝固、褪色,然后……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轻轻破碎,消散无踪!
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这样……凭空湮灭了!
“什么?!”
幻魔妖姬娇躯剧震,美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她这“千幻搜魂术”虽非全力,但也蕴含了她的一丝本源幻力与神魂印记,绝非寻常手段可破,更别说如此诡异、如此轻描淡写地……湮灭!
这灰黑色涟漪,是什么东西?!那枚黑色石子,又是什么?!
然而,不等她细想,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圈灰黑色涟漪在湮灭了粉紫色光球后,并未停止,而是继续扩散,瞬间掠过了幻魔妖姬的身体!
幻魔妖姬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让万物归墟的死寂之意,顺着涟漪拂过她的身体,尤其是……拂过了她与周围这片“鬼哭林”环境、与她自身幻术领域、甚至与冥冥中天地灵气的那一丝玄妙联系!
虽然这股“死寂之意”极其微弱,对她金丹后期的修为和强大的神魂而言,如同清风拂面,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或影响。
但就在这一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碎裂声,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她以自身幻术道韵、结合此地环境、精心营造的、笼罩方圆十里的“幻梦花海”领域,竟然因为那丝玄妙联系的瞬间“冻结”与“死寂”,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滞涩与漏洞!
虽然这漏洞只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而且以她的修为,瞬间就能修复、弥补。
但,对一直等待着、将全部心神与意志都凝聚到极致、处于那种绝对虚无平静状态的东方长傲而言,这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漏洞,已经……足够了!
“就是现在!!!”
东方长傲心中无声嘶吼!在那灰黑色涟漪扩散、幻术领域出现漏洞的刹那,他早已准备好的、体内那畸变的、狂暴的混沌之气,连同右臂那狰狞肉芽中蕴含的诡异力量,以及玄元玉枝最后压榨出的一丝微弱生机,还有灵魂深处那道“敖烈印记”传来的、冰冷而急切的悸动指引——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瞬间爆发!但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全部灌注于双腿,灌注于对“生”的极致渴望,以及对这片“鬼哭林”深处、那“敖烈印记”隐约感应到的、某个方向的、极其微弱的“空间薄弱点”或“地脉异常节点”的疯狂冲刺!
“嗖——!!!”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拖着灰黑色与暗金色残影的流光,以超越自身极限数倍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鬼哭林最深处、那被浓郁瘴气和黑暗彻底吞噬的方向,亡命飙射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残影!
这速度,几乎触摸到了筑基期修士御器飞行的门槛!是他透支了所有力量、甚至可能进一步损伤根基换来的、昙花一现的爆发!
“想跑?!”
幻魔妖姬从惊骇中回过神,看到东方长傲竟敢在她眼皮底下亡命飞遁,而且还是朝着鬼哭林那更加危险诡异的深处,美眸中瞬间闪过一抹凌厉的煞气与羞恼!
她竟然被一个蝼蚁般的小辈,用某种诡异的手段,暂时扰乱了幻术领域,然后……逃了?!
奇耻大辱!
“给本宫回来!”
她玉手凌空一抓,一只由粉紫色幻光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仿佛能笼罩天地的纤纤玉手幻影,带着恐怖的吸力与禁锢之力,朝着东方长傲遁走的方向,狠狠抓去!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林木扭曲,仿佛整片空间都要被这只玉手纳入掌心!
这一抓,快如闪电,笼罩范围极广,别说东方长傲只是靠着爆发勉强达到筑基门槛的速度,就算他真的筑基成功,也绝难逃脱!
然而,就在那粉紫色玉手幻影即将追上东方长傲、将其一把攥住的刹那——
东方长傲亡命冲刺的方向,那片被浓郁瘴气和黑暗笼罩的鬼哭林最深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黝黝的、散发着浓郁阴煞死气与空间紊乱波动的……巨大裂缝!或者说,是天然形成的、极不稳定的空间罅隙!
这正是“敖烈印记”刚才急切指引的方向!是此地地脉异常、常年阴煞汇聚、又与某种古老残阵或天然险地结合,形成的、极不稳定的“绝地入口”!平时隐藏极深,极难察觉,但此刻,或许是因为东方长傲体内混沌之气与地火元髓的爆发,或许是因为幻魔妖姬那恐怖一抓的灵力扰动,也或许是因为那黑色“石子”引发的灰黑涟漪带来的微妙变化……这个入口,竟然在这一刻,短暂地、被动地……显现了出来!
而东方长傲,恰好冲到了裂缝边缘,不,是直接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头扎了进去!
粉紫色的巨大玉手幻影,紧随而至,抓了个空,只抓到了几缕逸散的灰黑色能量和东方长傲破碎的衣角。幻影狠狠拍在裂缝边缘,将地面轰出一个巨坑,碎石纷飞,却无法深入那散发着诡异吸力与混乱波动的裂缝之中。
“空间裂缝?!”幻魔妖姬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裂缝边缘,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不断传出阴风呼啸与空间乱流嘶鸣的黑暗,柳眉紧蹙。
她能感觉到,这裂缝下方连接着一处极其凶险、空间极不稳定的绝地或秘境,充满了混乱的阴煞、死气、以及未知的危险。即便是她,贸然深入,也有一定风险。而且,那小子冲进去的瞬间,气息就被裂缝中狂暴的乱流彻底搅乱、淹没,难以追踪。
“该死的小虫子!”幻魔妖姬面纱下的俏脸,笼罩上了一层寒霜。她没想到,这只蝼蚁般的“玩具”,竟然如此滑溜,身上还藏着能扰动她幻术、引动空间裂缝的诡异之物,最后还一头扎进了这种绝地。
是死是活?
若是死了,倒也干净,只是可惜了那身“秘密”。
若是没死……
幻魔妖姬望着那缓缓蠕动、似乎有闭合趋势的黑暗裂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她冷哼一声,玉手一挥,一道粉紫色的印记打入裂缝边缘的岩壁之中。
“就算你命大,能从这鬼地方爬出来,也逃不出本宫的手掌心。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只小虫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说罢,她不再停留,曼妙的身影缓缓变淡,如同融入空气中消散的幻影,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周围的“幻梦花海”景象也随之迅速褪去,恢复了鬼哭林原本阴森荒凉的样貌,只有那地面巨大的裂缝和坑洞,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风,依旧呼啸。
鬼哭林深处,重归死寂。
只有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无声地张开着,等待着下一个……坠入深渊的亡魂,或者,从深渊中爬出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