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的黑暗。这是一种粘稠、浑浊、仿佛沉淀了亿万载绝望与死寂的、灰黑色的、有“质感”的黑暗。它带着刺骨的阴寒,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扎入皮肤、骨骼,直至灵魂深处。更可怕的是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无形的空间乱流,它们无声地撕扯、切割、扭曲着一切进入其中的存在,无论是实体还是能量,甚至是……神识。
东方长傲在下坠。
不,或许不叫下坠。在这片混乱的、仿佛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空间罅隙中,任何方向感都失去了意义。他像是一叶被卷入狂暴漩涡的扁舟,在无尽的黑暗与乱流中翻滚、冲撞、身不由己。
体内的混沌之气,在进入裂缝的刹那,就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变得异常狂暴与兴奋,疯狂地吞噬、对抗着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死气与空间乱流之力。这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但同时也加速了能量的消耗与冲突。经脉如同被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刮擦,剧痛连绵不绝。右臂那狰狞肉芽,在阴煞的刺激下,也疯狂地蠕动、膨胀,仿佛要彻底脱离掌控,化作独立的怪物。
他只能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死死固守在心脉与识海,任由身体在乱流中沉浮。玄元玉枝已然彻底沉寂,生机微乎其微。黑色薄片冰凉,灵魂深处的“敖烈印记”,却在这极致的阴煞与混乱环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冷,甚至……隐隐传来一丝急切的召唤与引导,指引着他向着某个更深、更“核心”的方向“飘”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就在东方长傲感觉最后一丝力量即将耗尽,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痛苦与混乱吞噬时——
“轰——!!!”
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毁灭世界、又仿佛能开天辟地的恐怖能量波动!这股能量层次之高,远超东方长傲的认知,甚至超越了之前幻魔妖姬给他的压迫感!其中混杂着无边的暴戾、疯狂、威严、死寂,以及……一种源自万古洪荒的、纯粹的、毁灭性的“魔”之意志!
紧接着,是一声震动整个混乱空间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与决绝的、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恐怖咆哮!那咆哮声中,东方长傲清晰地“听”到了两个字,如同用灵魂嘶吼而出:
“敖——烈——!!!”
是敖烈!是那被封印在“九幽镇龙狱”中的恐怖妖王!他……他竟然在冲击封印?!而且,爆发出了如此恐怖的威势?!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加宏大、更加威严、却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冷漠与绝对秩序的厉喝,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孽畜!安敢放肆!镇!”
这声音……东方长傲隐约有些熟悉,似乎与青天宗内某些高阶长老的气息有些相似,但更加浩渺、更加高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代表“天道规则”般的镇压之力!
这是……在镇压敖烈的存在?!是青天宗的底牌?还是……
没等东方长傲细想,前方那两股恐怖到无法想象的能量,便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轰隆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爆炸,在黑暗深处爆发!刺目的、混合了暗金、血光、与某种清冷月华般光芒的冲击波,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瞬间横扫了整个混乱空间!所过之处,空间乱流被强行抚平、湮灭,阴煞死气被蒸发、净化,连那粘稠的黑暗,都被撕开了一道道巨大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裂口!
东方长傲首当其冲!虽然距离爆炸中心不知多远,但仅仅是这扩散的余波,就让他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渺小、脆弱、随时会化为齑粉!他体内那畸变的混沌之气,在这等层次的能量余波冲击下,如同沸水浇雪,瞬间被冲散大半!肉身更是如同被亿万巨锤反复轰击,骨骼寸寸碎裂,五脏六腑彻底移位、破碎!眼前一黑,七窍同时喷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暗金血雾!
死亡,如此之近。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的能量余波即将彻底将他抹去的刹那——
灵魂深处那道“敖烈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金色光芒!这光芒并不炽热,反而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高高在上的威严与暴虐!它瞬间化作一层极薄的、却坚韧无比的暗金色光膜,将东方长傲那残破的身躯,勉强包裹其中!
与此同时,前方爆炸中心,一道细微的、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金色流光,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精准地、如同乳燕归巢般,瞬间没入了东方长傲眉心,融入了那道“敖烈印记”之中!
刹那间,东方长傲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无边血海与烈焰地狱!无数破碎、疯狂、暴虐、充满无尽恨意与毁灭欲望的记忆碎片、嘶吼咆哮、洪荒景象,强行塞入他的识海!那是属于敖烈的记忆与意志!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足以让任何普通修士瞬间神魂崩溃、沦为疯子!
“呃啊啊啊——!!!”
东方长傲发出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嘶吼!他的意识,在这恐怖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会倾覆。但“混沌养神经”锤炼出的冰冷坚韧神魂,以及那早已扭曲畸变的灵魂本质,竟让他硬生生扛住了这第一波冲击,没有立刻崩溃。
而就在这痛苦与混乱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虚弱、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与无尽恨意的嘶哑声音,如同直接在灵魂本源中响起:
“小……虫子……你……来了……”
是敖烈!是他的意念!虽然无比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敖烈在与他沟通!
“本座……以最后之力……撕裂封印一角……与那青奴老鬼……两败俱伤……即将陷入……沉眠……”
“记住……你的……契约……地脉元髓……玄阴煞晶……生灵血祭……待本座……归来……”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与即将消散的虚弱。
“此物……予你……持此令……可入……万魔宫……那是……魔道……魁首……或许……有你……所需……”
一点暗金色的、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令牌虚影,伴随着最后一丝意念,烙印在了东方长傲的灵魂深处。令牌正面,是一个狰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魔首图案,背面则是两个古老的魔文——万魔!
“本座……赐你……‘万魔令’……算是……预付……酬劳……”
“活下去……小虫子……本座……期待……你的……表现……”
敖烈的声音,彻底消散,了无痕迹。灵魂深处的印记,也重新归于沉寂,只是其中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更加凝实,也更加冰冷。
而那层保护着东方长傲的暗金色光膜,也在敖烈意念消散的刹那,砰然破碎,化作点点流光,融入了他那残破不堪的肉身之中。
神奇的是,这流光融入后,他体内那被冲散的、狂暴的混沌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安抚”与“统合”,竟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更加有序(相对而言)的方式,重新凝聚、流淌,并疯狂地汲取着周围那因为爆炸而变得更加狂暴、却也更加“精纯”(相对于之前混乱的阴煞)的残余能量!尤其是其中蕴含的一丝丝暗金色的、属于敖烈本源的、以及那清冷月华般的、属于镇压者“青奴老祖”的、微弱到极点的能量碎片!
这些能量碎片,层次极高,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对东方长傲而言,也是大补!他的肉身,在这两种对立又统一的高层次能量滋养(或者说,是更惨烈的冲突与融合)下,开始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畸形的方式,强行修复、重塑!骨骼接续,覆盖上暗金色的金属光泽与灰黑色的诡异纹理;内脏重生,变得更加坚韧,却也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皮肤愈合,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狰狞的暗金与灰黑交织的裂痕状纹路,仿佛一件布满冰裂纹的、随时会破碎的诡异瓷器。
右臂那狰狞肉芽,也仿佛吸收了大量“营养”,变得更加粗壮、凝实,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顶端的口器闭合,化作了一个类似拳头的、布满尖刺的恐怖形态,与他断臂处的骨骼、筋肉彻底长在了一起,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虽然依旧丑陋狰狞,充满了不协调感,但至少……暂时“稳定”了下来,并随着他意念的微弱牵引,能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
他的气息,在毁灭与新生的剧痛中,再次开始了缓慢的、畸形的攀升。虽然距离真正的“筑基”依旧遥不可及,但其“量”与肉身强度,却再一次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程度。只是代价是,体内能量体系更加混乱、更加不稳定,仿佛一个由无数种冲突力量强行糅合、又被更高层次力量“粘合”起来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畸形聚合体。
不知过了多久,当周围的能量乱流渐渐平息,爆炸的光芒彻底消散,空间罅隙重归那种粘稠的、灰黑色的、充满阴煞死气的黑暗时,东方长傲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漂浮在黑暗中,身下是虚无。周身依旧剧痛,但至少,有了行动的力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新”身体——暗金色与灰黑色交织的诡异皮肤,布满裂痕般的纹路;右臂化作了覆盖暗金“鳞片”与尖刺的、介于手臂与凶器之间的狰狞形态;左臂还算“正常”,但同样布满了诡异的纹路;胸口那狰狞的疤痕依旧,下方的心脏跳动缓慢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仿佛牵扯着体内那团乱麻般的能量。
他还活着。以一种更加畸形、更加非人、但也似乎更加强大的姿态,活着。
而且,脑海中,多了一枚冰冷的、仿佛由无尽魔意凝聚而成的“万魔令”虚影,以及……敖烈最后那虚弱却充满诱惑与威胁的嘱托。
万魔宫……魔道第一宗门……
他缓缓转动头颅,看向四周。这里,似乎已经是那空间裂缝的最深处,或者说,是另一片与“鬼哭林”截然不同的、被敖烈与“青奴老祖”大战彻底搅乱、重塑过的绝地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狂暴的阴煞魔气,以及一丝丝残余的、属于敖烈和“青奴老祖”的、高层次能量的气息。
这里,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也是他消化这次“机缘”、进一步畸变、并思考下一步行动的……绝佳“坟墓”,或者,“温床”。
他没有立刻尝试离开。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出去,无论是遇到幻魔妖姬,还是被青天宗的人发现,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时间,需要彻底掌控这具“新”身体,需要理清“万魔令”的用途,也需要……思考,如何完成敖烈的契约,以及……如何利用“万魔宫”这条线。
当然,还有……师尊的仇。
大罗仙宗……
东方长傲的眼神,在无尽的黑暗中,冰冷地闪烁着。那空洞的虚无之下,是更加深沉、更加粘稠、也更加疯狂的……恨意与毁灭的欲望,在悄然滋生、蔓延。
他缓缓盘膝,悬浮在黑暗虚空中,开始运转那畸形的、融合了多种高层次能量碎片的混沌之气,尝试着,与这具更加畸变的肉身,达成一种新的、哪怕是极其脆弱的“平衡”。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独臂、疤痕脸、周身布满诡异纹路、右臂化作狰狞凶器、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魔神残像般的身影,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亘古存在的、冰冷而扭曲的雕塑。
他在等待。
等待伤势的“稳定”,等待力量的“消化”,也等待着……一个离开这里,重返那个冰冷、残酷、却也充满“机会”的世界的时机。
他知道,当他再次踏出这片绝地时,他将不再是青天宗杂役方傲,也不再是那个根基尽毁、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他将是一个带着无尽秘密、拥有诡异力量、身负血仇与魔契、手持“万魔令”的……真正的,魔道“怪胎”。
而这个世界,也将因他的归来,而掀起……更加血腥、更加疯狂的风暴。
绝地之底,魔影初成。
万魔令藏,血仇未冷。
待得重临日,天地……皆染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