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位于青石镇外三里，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地面铺着压实的黄土，四周插着些半旧的木桩和箭靶，边缘搭着几个简陋的凉棚。此刻天色大亮，晨雾散尽，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大多是十六到二十岁年纪的青年，也有少数几个年纪稍大、但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汉子。他们穿着各异的粗布短打，大多面黄肌瘦，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眼中混杂着紧张、期待、忐忑和一丝对未来的渴望。
人群前方，搭着一个离地尺许的木台。台上站着三个人。
正中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面容严肃，身穿藏青色劲装，胸口用银线绣着一个简单的云纹图案——那是青天宗外门弟子的标识。他气息沉凝，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其灵力波动不强，大约在炼气四、五层左右，但在凡人眼中，已是“仙师”之流。
左侧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同样穿着藏青劲装，但胸口没有云纹，只是袖口有一圈青边，应该是外门执事或资深杂役。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和一支毛笔，神情刻板。
右侧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绸衫，体态微胖，面带和气，是青石镇的镇长，负责协助选拔的俗务。
木台一侧，还站着七八个已经穿着统一灰色短打、神色倨傲的青年，袖口有青边，应该是已经入选的外门杂役，负责维持秩序和协助考核。
东方长傲混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台上的几人，尤其是那国字脸的外门弟子。此人应该就是此次选拔的主事者。
“肃静！”那精瘦执事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压下了场中的嗡嗡议论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台上。
“本人姓陈，青天宗外门执事。今日选拔，由我宗外门弟子，赵明锋，赵师兄主持！”精瘦执事侧身，向国字脸男子恭敬一礼。
赵明锋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青天宗选拔杂役，首重品行端正，吃苦耐劳。今日考核三项：气力、耐力、根骨。凡弄虚作假、投机取巧、身有隐疾恶疾者，一经发现，立即驱逐，永不录用！”
“现在，开始点名！念到名字者，上前验明身份路引，领取号牌！”
精瘦执事打开名册，开始高声念名。被念到名字的人，或紧张或兴奋地挤出人群，走到台前，递上路引（有些只是口头报上籍贯姓名，由镇长带来的本地里正作保），经那执事和镇长简单核对后，领取一个写着号码的木牌，然后被引导到一旁空地等待。
“刘大壮！”
“李狗剩！”
“王铁柱！”
“张石头！”
……
名字大多粗鄙，符合这些底层青年的出身。偶尔有几个名字稍文雅些的，多半是镇上半大不小的商户子弟，想搏个前程。
东方长傲耐心等待着。他伪造的“方傲”这个名字，籍贯偏远，应该比较靠后。
果然，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听到执事念道：“方傲！”
东方长傲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最后一丝锐利彻底掩去，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畏缩和渴望的复杂神色，挤出人群，低着头快步走到台前。
他没有立刻递上路引，而是先对着台上的赵明锋、陈执事和镇长，各自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笨拙，但透着恭敬。
“晚、晚生方傲，见过各位老爷，仙师大人。”他声音沙哑，带着刻意模仿的乡下口音。
镇长和蔼地点点头。陈执事面无表情。赵明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尤其是在他左颊的疤痕上多看了一眼，但随即移开，并未多问。这种流落江湖、脸上带伤的底层青年，并不少见。
东方长傲这才双手将那份粗劣伪造的路引，恭敬地递给陈执事。
陈执事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镇长。镇长看了看，对旁边的本地里正低声问了一句，里正点头确认那个山村确实毁于山洪，流民不少。镇长便将路引递回给陈执事，点了点头。
“嗯，籍贯无误。去领号牌吧。”陈执事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示意旁边一个杂役递过一个木牌。
木牌上写着“七十三”。
东方长傲接过木牌，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退到一旁指定的等待区域。他能感觉到，赵明锋的目光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但很快移开。
是疤痕引人注目？还是自己刻意收敛但依旧有别于常人的气息，引起了对方一丝本能的警觉？
东方长傲心中微凛，但面上不露分毫，如同周围其他青年一样，略显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木牌，目光“茫然”地望向场地中央。
又过了约两刻钟，所有报名者（约一百五十人）点名验身完毕。有十几人因为路引不清、年纪不符、或明显有残疾疾病，被当场剔除，哭嚎着被杂役架了出去。
“现在，开始第一项考核：气力！”陈执事高声宣布。
考核内容很简单。场地中央，摆放着三排石锁，重量分别是五十斤、八十斤、一百二十斤。要求参加者，必须用标准姿势（双手抓握，提至腰间，再举过头顶，保持三息），成功举起八十斤石锁，方可进入下一轮。能举起一百二十斤者，有额外加分。
这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家青年来说，不算特别难，但也淘汰了不少身体瘦弱或因长期饥饿而气力不足的人。一个接一个青年上前尝试，成功者欢呼雀跃，失败者垂头丧气。
东方长傲的号牌靠后，他静静观察着前面人的表现，评估着标准。等到他上场时，他故意表现得有些吃力，但动作标准地举起了八十斤石锁，保持了三息，然后放下，额头微微见汗，呼吸稍显急促，符合一个“身强力壮但并非天赋异禀”的普通青年形象。他没有去尝试一百二十斤的石锁，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第一轮下来，大约淘汰了四十多人，还剩一百出头。
“第二项，耐力！”陈执事指向演武场一侧，那里已经用石灰画出了一个大约一里长的环形跑道，“绕场奔跑，二十圈！坚持跑完全程，且在最后三十人中，视为通过！中途倒地、退出，或落后太多者，淘汰！”
这比单纯的气力更难，对心肺功能和意志力是极大的考验。尤其是对这些可能长期营养不良的青年。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百余名青年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起初几圈，大家还能保持队形，但很快，体力差距显现，队伍迅速拉长。有人开始掉队，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弯腰呕吐，甚至有人直接瘫倒在地，被场边的杂役拖走。
东方长傲混在人群中段偏前的位置，步伐均匀，呼吸节奏稳定。他控制着速度，既不掉队，也不突出。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支撑着体能的消耗，驱散着肌肉的疲惫。跑完十圈，大多数人已经气喘如牛，步履蹒跚，而他只是额头微汗，呼吸略沉。
十五圈，场上只剩下不到七十人。不少人是在靠着意志力硬撑。
东方长傲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甚至稍稍放慢了一点，让自己保持在队列的中后位置。他注意到，有少数几个青年，体格明显强壮，气息也比旁人悠长，一直跑在前面，应该是练过一些粗浅的外功，或者天赋异禀。
二十圈跑完，场上只剩下五十三人。东方长傲是第四十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他双手撑膝，大口喘息，脸色“涨红”，汗水浸湿了后背，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几乎虚脱的青年没什么两样。
陈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着通过者的号牌。又有十几个体力耗尽、倒在终点线附近的人被淘汰。最终，通过耐力考核的，只剩下三十九人。
“最后一项，根骨！”赵明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他缓步走下木台，来到这群几乎脱力的青年面前。
“所谓根骨，并非单指气力大小，耐力长短。更是筋骨强度、经脉韧性、气血运行之顺畅与否，乃至……一丝对天地灵气的微弱亲和潜力。”赵明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此关，由我亲自查验。所有人，放松站立，不得抵抗。”
说罢，他伸出右手，五指间隐隐有微弱的青色灵光流转。他走到第一个青年面前，手掌虚按在其头顶，灵光一闪而没，没入青年体内。那青年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咬牙忍住。
赵明锋闭目感应片刻，摇了摇头：“根骨下下，淘汰。”
那青年脸色瞬间惨白，被旁边杂役带了下去。
赵明锋一个接一个地查验下去。大部分被他探查的青年，都面露痛苦，结果也多是“根骨下下”或“根骨下中”，被淘汰。只有极少数几个，他探查时神色稍缓，给出了“根骨中下”的评价，得以留下。
显然，这所谓的“根骨”查验，不仅仅是摸骨，更是一种极为粗浅的、用自身灵力探查对方身体资质，甚至可能测试对灵气的微弱亲和度的方法。对于真正的修仙苗子，自然有一套更复杂的检测灵根的手段，但对于挑选杂役，这种粗筛已经足够。
很快，轮到了东方长傲。
他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疲惫和一丝紧张。体内那缕混沌之气，被他死死压制在丹田附近的几条主脉深处，龟缩不动，气息内敛到极致。心脏处那股阴冷力量，也处于沉寂状态。星辰珠的波动，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约束在胸口方寸之地，不露分毫。
赵明锋的手掌，带着微弱的青色灵光，虚按在他的头顶。
一股略带锋锐气息的、微弱的木属性灵力，如同探针般刺入他的体内，开始快速游走，探查他的筋骨强度、气血运行、经脉状况。
东方长傲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适”和“紧张”。他放任那股外来灵力在体内探查，甚至主动“敞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相对坚韧的筋脉和气血旺盛的区域，让那股灵力感受到一种“这具身体还算结实，气血也足”的假象。同时，他将几处关键的、可能暴露异常的部位（如心脏附近、丹田空洞、以及那缕被压制的混沌之气所在的经脉），用强大的意志和玉枝生机道韵带来的、自然的身体修复生机，巧妙地“伪装”成“伤势初愈、略有滞涩”的状态。
赵明锋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了大约三息，比探查其他人略长了一瞬。期间，他的眉头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又迅速展开。
他收回手掌，睁开眼睛，看着东方长傲，尤其是在他左颊的疤痕上又看了一眼，缓缓开口：“根骨……中下。筋骨尚可，气血也算旺盛，但经脉……似乎受过暗伤，略有滞涩。不过，恢复得尚可，不影响劳作。”
“通过。”
东方长傲心中暗松一口气，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忙躬身：“多谢仙师！”
赵明锋不再看他，走向下一个人。
最终，三十九人接受根骨查验，只留下了九人。加上之前气力、耐力考核中表现出色、但根骨只是“下中”却因实在缺人而被破格留下的两人，一共十一人，通过了全部三项考核。
原本熙熙攘攘的百余人，最终只剩下这十一人站在场中，虽然个个疲惫不堪，但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尔等十一人，即日起，便是我青天宗外门杂役弟子！”陈执事上前，声音洪亮，“稍后，会有人带你们去领杂役衣物、安排住处，并告知宗门规矩、职司分配。记住，入了宗门，便需谨言慎行，勤勉做事，不得触犯门规！否则，轻则鞭笞驱逐，重则废去修为，甚至性命不保！”
“是！”十一个青年，包括东方长傲在内，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赵明锋最后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东方长傲身上并无特殊停留，淡淡道：“带他们下去吧。”
说罢，他转身，与镇长低声交谈几句，便径直离开了演武场，身影很快消失在镇子方向。
东方长傲随着其他新晋杂役，在一个老资格杂役的带领下，向着青天宗在青石镇的临时驻地——仙缘阁后院走去。
他微微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
左颊的疤痕，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步，踏入青天宗，成了。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杂役，但毕竟，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这个陌生的修仙宗门。
接下来，就是在这方新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隐藏，耐心地观察，然后……寻找机会，攫取资源，提升实力，直到有一天，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过去的恩怨，以及这个更加广阔的、残酷的修真世界。
胸口的星辰珠，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仿佛在为他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开局，无声地呼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