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不是城。

　　至少，不完全是。它有城墙，有宫殿，有市集，但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军营——八部大人的帐篷围城一圈，可汗的金帐在正中央，周围是各部贵族的毡房，再外围是商人、工匠、奴隶的棚屋。

　　没有街道，只有通道。没有房屋，只有帐篷和土坯房。没有下水道，只有一条穿过城市的河，既是饮水源，也是排污沟。

　　野狗跟着萧破虏进入龙城时，正是天庆五年的秋天。慕容龙城大人的改革已经进行了三年，北燕的抵制也越来越激烈。城门口有士兵检查，但不是查违禁品，是查人——汉人面孔的，多盘问几句；鲜卑贵族的，直接放行。

　　“这就是龙城，“萧破虏说，“北燕的心脏。“

　　“心脏？“野狗看着那些帐篷和土坯房，“看起来像肚皮。“

　　萧破虏笑了。这是野狗第一次看到他真心的笑，不带那种复杂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龙城是肚皮，吃进去的是粮食和奴隶，吐出来的是军队和战利品。八部大人围成一圈，像狼围着一头死去的鹿，每个人都想啃最大的一块。“

　　“可汗呢？“

　　“可汗？“萧破虏的笑容消失了，“可汗是那只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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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甲军的驻地不在龙城里，在城外二十里。

　　那里有一片草场，夏天可以放牧，冬天可以扎营。玄甲军是北燕的精锐，三万人，全部是骑兵，每人两匹马，一匹骑，一匹驮装备。

　　野狗被分配到前锋营的斥候队。斥候是骑兵中的骑兵——他们需要跑得最快，看得最远，也最危险。十个斥候出去，能回来七个就是好的。

　　“你懂胡语吗？“斥候队的队长问他。

　　“懂。“在丙七营和鹰犬营，胡语是生存必需品。

　　“懂汉话？“

　　“懂。“

　　“那就好，“队长说，“斥候要混进敌后，要听得懂话，也要让人听不懂你的话。“

　　他教野狗斥候的技艺：怎么在马上睡觉，怎么在没有水的情况下生存三天，怎么通过马蹄印判断敌人的数量和方向，怎么用烟火和旗语传递信息。

　　“最重要的是，“队长说，“怎么活下来。“

　　“怎么活下来？“

　　“跑，“队长说，“遇到敌人，不要打，跑。你的命比情报贵。情报没了可以再探，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野狗记住了。但他也知道，有时候跑不掉。那时候怎么办？

　　队长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那时候，“他说，“就杀。尽你所能，杀最多的人，然后死得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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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来得很快。

　　北燕的冬天是致命的。白灾——大雪覆盖草场，羊群冻死，马匹瘦弱，人只能躲在帐篷里，烧着珍贵的马粪，等待春天。

　　玄甲军冬天不打仗，但斥候不能停。他们需要监视边境，防止大周和北燕其他部落的偷袭。

　　野狗被派往东线，监视大周的北军。

　　那是天庆五年冬天最冷的一天。野狗和另外两个斥候在一个叫“狼牙口“的地方设伏，观察北军的巡逻路线。

　　“三天了，“一个斥候说，“什么都没有。“

　　“北军也怕冷，“另一个说，“他们可能缩在营里烤火。“

　　野狗没有说话。他趴在雪地里，用白色的斗篷裹住全身，只露出眼睛。他的睫毛上结了霜，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团团白雾。

　　“你感觉到了吗？“他突然说。

　　“什么？“

　　“震动。“野狗趴得更低，耳朵贴地，“马蹄。很多马蹄。“

　　另外两个斥候也趴下来。是的，有震动，从南方传来，越来越明显。

　　“北军？“一个问。

　　“不像，“野狗说，“北军的马少，没有这么多。“

　　“那是什么？“

　　野狗爬到山坡顶上，用望远镜——那是萧破虏送给他的，铜制的，能看五里远——向南望。

　　然后他看到了。

　　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涌来。不是北军，是北燕自己的军队——八部大人的联军，打着不同的旗帜，但方向一致：龙城。

　　“叛乱，“野狗说，“八部大人叛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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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必须回去报信。

　　但已经来不及了。叛军的先锋——宇文部的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三个斥候对三百骑兵，没有胜算。

　　“跑！“队长喊，“分开跑！至少回去一个！“

　　三个人三匹马，向三个方向冲出去。

　　野狗是向西跑的，那是龙城的方向，也是最危险的方向——叛军的正面。但他没有选择，只有这个方向能带回情报。

　　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近。他能听到喊声，是宇文部的语言，他听不懂，但意思很清楚：抓住他，或者杀了他。

　　他的马是一匹老马，跑不过追兵。距离在缩短，两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野狗做出了决定。

　　他勒住马，跳下来，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马受惊，继续向前跑，而他则滚进路边的雪沟里，用白色的斗篷盖住自己。

　　追兵过去了，追着那匹空马。

　　野狗在雪沟里趴了很久，直到听不到马蹄声，直到天色变暗，直到他确定自己安全了。

　　然后他爬出来，向龙城走去。

　　没有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把短刀，一张弓，还有九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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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雪地里走了两天。

　　第一天，他靠吃雪维持水分，靠回忆长孙亮教过的东西保持清醒。第二天，他遇到了一头冻死的狼，割下狼肉生吃——血是热的，肉是腥的，但能活命。

　　第三天，他看到了龙城的灯火。

　　但城已经被围了。

　　八部大人的联军包围了龙城，没有攻城，只是围。他们在等，等城里的人饿死，或者等慕容龙城大人投降。

　　野狗观察了敌军的部署。宇文部在东，贺兰部在西，独孤部在北，慕容部的叛军在西南。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各部之间有空隙——尤其是在夜间，因为谁也不信任谁，谁也不肯让出自己的防区去填补别人的空缺。

　　野狗找到了一个空隙。在宇文部和贺兰部之间，有一条结冰的河，守卫薄弱。

　　他溜了过去。

　　河水冰冷，刺骨的冷。他游了半个时辰，爬上对岸时，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停，继续走，爬，直到摸到龙城的城墙。

　　“谁？“城头的卫兵喊。

　　“玄甲军斥候，乙字十三号，“野狗的声音嘶哑，“有紧急军情禀报萧破虏将军。“

　　他被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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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破虏在城头的指挥所里。

　　那里原本是城门的箭楼，现在改成了指挥中心。地图摊在桌上，上面插满了小旗，代表着敌我双方的位置。

　　“八部大人联军，约五万，“野狗报告，“没有统一指挥，各部之间不协调。宇文部在东，贺兰部在西，独孤部在北，慕容叛军在南。“

　　“你怎么知道的？“萧破虏问。

　　“我游过了他们之间的河，“野狗说，“他们没发现我。“

　　萧破虏看着他——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神清醒。

　　“你走了多远？“

　　“从狼牙口到龙城，约一百里。“

　　“走了多久？“

　　“三天。“

　　“没有马？“

　　“马引开了追兵。“

　　萧破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休息。这里有医生。“

　　“将军，“野狗没有动，“还有一件事。“

　　“说。“

　　“叛军在等，“野狗说，“他们不攻城，是因为不想伤亡。各部都想保存实力，等别人先动手。“

　　“这我知道。“

　　“但他们也怕，“野狗继续说，“怕龙城守不住，怕慕容龙城大人鱼死网破。“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能让他们更怕，“野狗说，“他们就会退。“

　　萧破虏的眼睛亮了起来。

　　“怎么让他们更怕？“

　　野狗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独孤部的营地，在北面。独孤部是八部中最强的，但也是距离最远的。如果他们的大营被袭，他们会第一个撤退——他们不能失去自己的老巢。“

　　“袭击独孤部大营？“萧破虏皱眉，“我们只有三千守军，出城就是送死。“

　　“不需要大军，“野狗说，“只需要一个小队，夜袭，放火，制造混乱。独孤部会以为是大军来袭，他们会撤退。其他部看到独孤部撤退，也会跟着退。“

　　萧破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他问。

　　“放羊，“野狗说，“狼来了，不能硬打，要围、诱、断后路。“

　　“这是兵法。“

　　“这是生存。“

　　萧破虏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别的什么——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他说，“我亲自带队。“

　　“我也去。“

　　“你？“萧破虏看着他，“你三天没吃饭，浑身是伤，走一百里才到。“

　　“正因为这样，“野狗说，“我才知道怎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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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袭在子时开始。

　　萧破虏选了五十个人，全部是玄甲军的精锐。他们穿着白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

　　野狗带路。

　　他记得那条河，记得河边的石头，记得独孤部营地的灯火。他带着队伍，从冰面上滑过，从岗哨的盲区穿过，一直摸到大营的边缘。

　　“马厩，“野狗指着前方，“先烧马厩。“

　　火箭射出，马厩燃起。受惊的马冲出来，在营地里乱撞。然后是粮仓，然后是帐篷。

　　混乱开始了。

　　独孤部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的是火光，听到的是喊杀声，闻到的是燃烧的味道。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只知道到处都是敌人。

　　“撤！“独孤部的首领下令，“回本部！“

　　他们撤退了，在混乱中，丢下了大量物资。

　　其他部看到独孤部撤退，果然也跟着撤退。三天后，八部大人的联军解散，各回各家。

　　龙城解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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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后，萧破虏在营帐里单独召见野狗。

　　“你想要什么奖赏？“他问。

　　“没有。“

　　“没有？“萧破虏皱眉，“你救了龙城，救了慕容龙城大人，救了北燕。“

　　“我救了一个人，“野狗说，“我自己。“

　　萧破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野狗'吗？“

　　“因为我本来就是野狗。“

　　“不，“萧破虏说，“因为十六年前，我见过一个人，她叫我'过路人'。她说，'将军是路过的人，还是停留的人？'“

　　野狗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人……“

　　“虞国公主，“萧破虏说，“你的母亲。“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士兵的笑声。

　　“我那时候是先锋小卒，“萧破虏继续说，“我路过她，没有救她。我能救，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怕，“萧破虏的声音变得低沉，“怕她看我，像人。“

　　野狗看着他——这个北燕最有权势的将军，这个杀过无数人的男人。他此刻看起来不像将军，像是一个……罪人。

　　“将军现在告诉我这些，“野狗说，“是想让我杀你吗？“

　　“你可以，“萧破虏说，“我不反抗。“

　　野狗没有动。他看着萧破虏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奇怪的……解脱。

　　“我不杀你，“野狗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着，“野狗说，“看我走到你上面。然后，问你同样的问题。“

　　萧破虏愣住了。

　　然后，他大笑。笑声在帐篷里回荡，像是狼嚎。

　　“好，“他说，“好！我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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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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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官补注】

　　>天庆五年冬，八部大人以“清君侧“为名，围攻龙城。时慕容龙城改革受挫，北燕势大，龙城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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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以斥候之身，涉冰河，越敌营，报信于围城之中。后又导萧破虏夜袭独孤部大营，解龙城之围。龙城大人嘉其功，欲授以官职，野狗辞不受，请入鹰犬营继续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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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曰：此战之胜，非野狗一人之功，实乃八部大人各怀私心，不能同心之故。然野狗以十六岁之龄，行百里之险，其勇其智，已初露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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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破虏与野狗之对话，载于《鼎革纪·野狗公本纪》注疏。后人评曰：“不杀之恩，甚于杀戮。萧破虏以罪人之身，养仇人之子，欲以赎罪，反种因果。此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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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革纪·天庆五年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