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犬营不在龙城。

　　它在龙城以北三百里，一片叫“黑水原“的荒地上。那里水草不丰，但地势平坦，适合跑马；那里冬天漫长，但夏天蚊虫不多，适合扎营。

　　北燕人管那里叫“鹰巢“，因为第一批学员毕业时，慕容龙城——当时的八部大人之首——说：“这里飞出的是鹰，落地咬人的是犬。“

　　鹰犬营因此得名。

　　野狗到达营地时，正是黄昏。太阳落在地平线以下，但天还没黑，是那种介于昼与夜之间的灰蓝色。营门的木栅栏上挂着风干的人头，不是威胁，是记录——每一个试图逃跑的奴隶，无论逃到多远，都会被抓回来，挂在这里，直到被乌鸦吃光。

　　“丙七营，野狗，“押送的军曹对着名册喊，“十五岁，汉奴，特长……“他看了眼野狗，“放羊？“

　　“还会捡粪，“野狗说，“还会杀羊。“

　　军曹笑了，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野狗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慕容部的财产，而是北燕军的财产。听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军奴和牧奴，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进去吧，“军曹递给他一套粗布衣裳，“明天开始，你叫乙字十三号。野狗这个名字，扔了。“

　　野狗接过衣裳，但没有立即换上。他看了眼营门上的那些头颅，有的已经风干成了褐色，有的还比较新鲜，还能看出死前的表情——恐惧，愤怒，或者解脱。

　　“他们为什么跑？“他问。

　　军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奴隶会问他问题。

　　“有人跑是想回家，“他说，“有人跑是想活命。还有人……“他顿了顿，“就是不想当鹰犬。“

　　“那他们想当什么？“

　　“人。“军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这里没有人。只有鹰和犬，还有羊。“

　　他推了野狗一把，营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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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犬营的内部比野狗想象的要大。

　　不是面积大——黑水原上能有多大？——是层级多。营分三区：北区是骑兵营，住的是八部贵族子弟，他们学的是指挥，是未来领兵的人；中区是步兵营，住的是平民和低级军户，他们学的是阵列，是战场上的主力；南区是奴隶营，住的是汉奴和各部俘虏，他们学的是…… whatever is left。

　　野狗被分到南区。

　　他的营房是一个大通铺，能睡四十人，现在住了三十七个。剩下的三个位置，一个是前天逃跑被挂门的，一个是昨晚病死被拖走的，还有一个——

　　“你是新来的？“

　　说话的人坐在通铺最里面，靠着墙，腿上放着一张弓。那弓不大，是练习用的软弓，但在奴隶营里，能有弓就意味着地位。

　　“是，“野狗说，“乙字十三号。“

　　“名字？“

　　“……野狗。“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是个汉人，或者说，长得像汉人——北燕这种地方，血统从来不清楚。二十来岁，瘦，但肩膀很宽，手指修长，是拉弓的手。

　　“我叫长孙亮，“他说，“和你一样，汉奴。但我比你早来五年。“

　　“五年？“野狗放下包裹——里面只有那件粗布衣裳和一块硬麦饼，“你还没出去？“

　　“出去？“长孙亮摇摇头，“我是被放逐的，不是被选拔的。“

　　“什么意思？“

　　长孙亮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手里的弓放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草席：“坐。你吃饼吗？“

　　野狗摇头。他只有一块饼，要吃三天。

　　“聪明，“长孙亮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我的。我明天发饷，有新饼。“

　　“奴隶也有饷？“

　　“奴隶没有，但'识字教习'有。“长孙亮把饼塞进野狗手里，“五年前，慕容龙城大人——当时还不是大人，只是个将军——需要一个懂汉字的人教他的儿子们。我是太原长孙氏的旁支，家里出了点事，被流放到这里。我教他儿子们识字，他给了我一个身份：识字教习。“

　　野狗咬了一口饼。比他在奴隶营吃的好，有盐味。

　　“但你刚才说，你是被放逐的。“

　　“是啊，“长孙亮的眼神飘向营房的窗户，那里能看到北区的灯火，“龙城大人的改革……出了点问题。保守派不高兴，我们这些'汉化的象征'就不受欢迎了。我被贬到南区，教奴隶识字——如果他们想学的話。“

　　“你想教我？“

　　“我想教所有愿意学的人，“长孙亮转过头，盯着野狗的眼睛，“但大多数人不想。他们只想吃饱，活下去，离开这里。“

　　野狗想了想，说：“我想学。“

　　“为什么？“

　　“因为，“野狗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识字的人，能读命令，也能写命令。“

　　长孙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那笑声在营房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老鼠。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饭后找我。我教你认字。作为交换……“他压低声音，“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观察。“长孙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观察营里的一切——谁听谁的，谁怕谁，谁想跑，谁想死。然后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长孙亮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龙城大人的改革还没结束。鹰犬营，是下一局棋。我需要知道棋子都在哪里。“

　　野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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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犬营的训练，比野狗想象的要复杂。

　　早上是体能——跑步，负重，爬墙，摔跤。这些都是野狗熟悉的，在奴隶营里，不会这些活不下来。但这里的标准更高：跑要跑十里，负重要负五十斤，爬墙要在十息之内爬上三丈，摔跤要连续摔倒三个对手才能休息。

　　下午是技艺——骑射，刀法，军律。骑射是北燕的看家本领，汉奴在这方面天生劣势：他们不像鲜卑人那样从小骑马，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平衡感。野狗用了三个月，才学会在马背上不摔下来；用了六个月，才能在慢跑中射中固定靶；用了一年，才能在全速奔驰中射中移动靶。

　　他的教官是个鲜卑老兵，叫宇文拔，只有一只眼，脸上的疤从眉心一直咧到嘴角。

　　“你骑的不是马，“宇文拔经常说，“你骑的是命。你的命，马的命，敌人的命。马死了，你死；你死了，马也死。记住这个。“

　　野狗记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马，因为在奴隶营里，他连马的待遇都没有。

　　刀法是另一个世界。北燕的刀，是弯刀，适合马上劈砍，不适合步战。野狗学的是步兵刀法，直刀，厚背，适合格挡和刺击。他的刀术教官是个汉人，叫陈横，据说是从南朝逃过来的，曾经是某个大家族的护院。

　　“刀不是手臂的延伸，“陈横说，“刀是手臂的替代。当你的手不够长，你的拳不够硬，你的指甲不够利——用刀。“

　　他教野狗三招：劈，刺，格。每一招都要练一千遍，直到成为本能。

　　“战场上没有花样，“陈横说，“只有生和死。你出一刀，他出一刀，谁的刀快，谁活。“

　　野狗的刀不快，但稳。他不像那些贵族子弟那样追求速度和力量，他追求的是——

　　“效率，“陈横评价道，“你不浪费力气。这是奴隶的打法。“

　　“奴隶的打法不好吗？“野狗问。

　　“奴隶的打法能活，“陈横说，“但赢不了。“

　　野狗没说话。他继续练，每天一千遍，然后是两千遍，三千遍。一年后，他的刀比陈横还快。

　　“现在呢？“他问。

　　“现在，“陈横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能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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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律是最枯燥的，也是最重要的。

　　长孙亮教野狗认字，用的就是军律的文本。《北燕军律》共三百条，从行军布阵到奖惩升降，从粮草供应到战俘处置，事无巨细，都有规定。

　　“军律不是给人遵守的，“长孙亮说，“是给人违反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长孙亮指着一条，“你看这条：'临阵脱逃者，斩'。看起来很严格，对吧？但什么是'临阵'？什么是'脱逃'？谁来判定？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

　　野狗想了想，说：“所以军律是给长官用的，不是给士兵用的。“

　　“聪明。“长孙亮笑了，“军律是权力，不是规则。规则是死的，权力是活的。你要学会读活的东西。“

　　他开始教野狗更深的东西——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是字背后的意思。为什么这条军律放在这里？为什么这条比那条重要？谁在制定这些规则？谁又在破坏这些规则？

　　“龙城大人，“长孙亮说，“他想改军律。他想让汉奴也能当军官，想让八部之外的部落也能参军，想打破血统的限制。“

　　“为什么？“

　　“因为北燕太小了。“长孙亮的声音变低，“八部大人各有私心，兵源有限。要想对抗大周，对抗南楚，必须扩大兵源。但保守派不同意——他们认为，兵权是贵族的特权，是八部的根基。“

　　野狗想起在丙七营时，羊母说的话：“慕容部就是八部大人，八部大人就是慕容部。“

　　现在他懂了。这是一个死结——慕容部需要改革来生存，但改革会动摇慕容部的统治。

　　“谁会赢？“他问。

　　“不知道，“长孙亮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谁赢，都需要人。需要能骑射、能砍杀、能识字的人。你要成为那个人。“

　　“我只是一个奴隶。“

　　“现在你是。“长孙亮指着窗外，那里是北区的灯火，“但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谁知道呢？龙城大人当年也是奴隶——他是被前任可汗收养的汉奴之子。“

　　野狗转过头，看着那片灯火。

　　“那我需要做什么？“

　　“学习，“长孙亮说，“观察，等待。然后，在正确的时候，站正确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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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在鹰犬营的第二年，见到了萧破虏。

　　不是正式的接见，是训练场上的偶遇。那天是月度比武，各区的优秀学员要进行对抗赛。野狗代表南区出战，对手是北区的一个鲜卑贵族子弟。

　　那子弟叫慕容垂，是慕容部王族的远支，十六岁，已经是个一流骑手。他看不起野狗——一个汉奴，连马都是借的，也配和他同台？

　　比赛是骑射。两人各骑一匹马，绕场三周，射九个靶子，中靶多者胜。

　　慕容垂先射。九箭七中，其中三箭正中红心。围观的鲜卑子弟欢呼，汉奴学员们沉默。

　　轮到野狗了。

　　他骑的是一匹老马，牙都掉了几颗，跑不快。但他不着急。第一圈，他只射了一箭，中靶，但不是红心。第二圈，他射了三箭，都中靶，其中一箭红心。第三圈，他射了五箭——

　　五箭全部命中，三箭红心。

　　总分：野狗，九箭八中，四箭红心。慕容垂，九箭七中，三箭红心。

　　野狗赢了。

　　但没有人欢呼。鲜卑子弟们沉默，然后是窃窃私语。汉奴学员们也不敢出声——他们知道，这不是胜利，这是麻烦。

　　慕容垂的脸色铁青。他跳下马来，走到野狗面前。

　　“你作弊了，“他说，“你的马慢，所以你有更多时间瞄准。“

　　“规则没说马必须快，“野狗说，“规则只说中靶多者胜。“

　　“规则是我定的！“慕容垂吼道，“我是王族，你是奴隶！“

　　“在这里，“野狗说，“我是乙字十三号，你是甲字七号。没有王族，没有奴隶，只有编号。“

　　慕容垂的手按上了刀柄。

　　野狗没有动。他知道，如果慕容垂拔刀，他会死。但他也知道，如果慕容垂在这里杀了他，慕容垂也会受罚——在鹰犬营，杀人是违规的，哪怕是贵族杀奴隶。

　　两人在训练场上对峙，尘土飞扬。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住手。“

　　萧破虏。

　　他站在场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便装，没有带随从。但所有人都认识他——玄甲军的统帅，八部大人之一，北燕最有权势的将军。

　　“将军……“慕容垂放下手，鞠躬。

　　萧破虏没有理他。他走到野狗面前，上下打量他，像是在评估一匹新马。

　　“乙字十三号，“他说，“我记得你。丙七营的放羊娃。“

　　“是，将军。“

　　“你刚才说，这里没有王族，没有奴隶，只有编号。“萧破虏的声音没有起伏，“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将军。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萧破虏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样，里面有东西，“你知道这句话，在保守派耳朵里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反叛。“萧破虏的声音变低，“是汉奴要造反的证据。“

　　野狗没有回答。他看着萧破虏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是警告？是考验？还是……别的什么？

　　“但在我耳朵里，“萧破虏继续说，“这是一句实话。鹰犬营确实只有编号——至少在训练场上是这样。“

　　他转向慕容垂：“你输了。承认，或者再比一场。但在这里，不许拔刀。“

　　慕容垂的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敢违抗萧破虏。他低下头：“……我输了。“

　　“好，“萧破虏说，“那就去练，下次赢回来。“他转向众人，“散了。“

　　人群散去。野狗也要走，但萧破虏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他问。

　　“乙字十三号，“野狗说，“或者野狗。“

　　“野狗……“萧破虏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我认识一个人，也叫过这个名字。“

　　“谁？“

　　萧破虏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明天开始，你调到我麾下。玄甲军前锋营，缺一个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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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野狗去找长孙亮。

　　“我要走了，“他说，“去玄甲军。“

　　长孙亮正在灯下写东西，闻言放下笔。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

　　“萧破虏亲自调你？“他问。

　　“是。“

　　“……他查过你吗？“

　　“查什么？“

　　长孙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野狗，你知道你的身世吗？“

　　野狗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想起那块布，那个血写的“虞“字，老赵临死前说的“公主“。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母姓虞。“

　　长孙亮的脸色变了。

　　“虞？“他重复道，“虞国的虞？“

　　“是。“

　　长孙亮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确认外面没人，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永嘉元年，大周和北燕联军灭了一个小国，叫虞国。虞国公主在城破时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死了。那个孩子……“

　　“是我，“野狗说，“老赵说的。他还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素绢已经发黄，血字已经发黑，但还能辨认。

　　长孙亮看着那个“虞“字，看了很久。

　　“萧破虏……“他喃喃自语，“他当年是联军的前锋。“

　　野狗的身体僵住了。

　　“你是说……“

　　“我不确定，“长孙亮说，“但萧破虏那年参与了对虞国的行动。他见过虞国公主，甚至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野狗懂了。

　　萧破虏可能见过他的母亲。可能知道他的身世。可能……

　　“他是我的仇人？“野狗问。

　　“也可能是你的恩人，“长孙亮说，“或者，两者都是。“

　　他把手放在野狗的肩膀上：“小心。萧破虏不是普通人。他培养你，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潜力，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赎罪。“

　　“赎罪？“

　　“愧疚是最好的锁链，“长孙亮说，“比铁链还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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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黎明，野狗离开鹰犬营。

　　他骑着那匹老马，背着一把软弓，一壶箭，还有长孙亮送给他的礼物——一本手抄的《史记》，第一页是《陈涉世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句话被长孙亮用朱笔圈了出来。

　　野狗不识字，但他记住了那句话的形状。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读懂它。

　　萧破虏在营门外等他。

　　“走吧，“将军说，“去龙城。“

　　“去做什么？“野狗问。

　　“去杀人，“萧破虏说，“或者，去不杀人。看你的选择。“

　　两人策马北去。黑水原在他们身后，渐渐变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野狗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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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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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官补注】

　　>长孙亮，太原长孙氏旁支，祖上仕魏。永嘉元年，以罪人流放北燕，没入鹰犬营。时慕容龙城推行汉化，亮以识字教习得用，教诸子弟汉文。后龙城事败，亮被贬南区，郁郁不得志。

　　>

　　>亮于营中识野狗，授以文字，传以《史记》。后野狗南逃，亮赠以地图典籍，助其渡河。亮自身则留北燕，不知所终。一说为保守派所杀，一说隐于民间，终老龙城。

　　>

　　>野狗晚年著《治世十二策》，其序曰：“吾十五岁始识字，师事长孙亮。亮曰：'文字者，权力之器也。'吾终身铭记。“今《十二策》原稿存于大周藏书阁，其中《陈涉世家》一页，犹有朱批血渍，疑即亮所赠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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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革纪·人物志·长孙亮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