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乾清宫定策,整军挽颓局
崇祯十五年,正月。
乾清宫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御案上的军报堆积如山,字字皆是催命符。松锦大败的噩耗传遍京师,九边精锐尽丧,洪承畴身陷重围,曹变蛟、王廷臣战死殉国,八位总兵领兵御敌,竟有大半临阵溃逃,大同总兵王朴更是带头逃窜,致使明军全线崩溃,关外城池接连陷落,只剩宁远、山海关一线勉强支撑,建州铁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叩响京师大门。
朱由检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奏折,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焦躁暴怒,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方才片刻的恍惚,他再度忆起煤山自缢的绝望,忆起皇城破城的火光,忆起华夏百年沉沦的屈辱。前世的他,执念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宁死不肯退让半分,为了虚名死守孤城,白白葬送将士与百姓性命,到头来依旧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哥哥天启帝。
天启临终前,殷殷望着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握着他的手叮嘱:“吾弟……当为尧舜。”
这句话,他奉了十余年圣典,时刻不敢忘却。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忘了本心,只顾纠结于疆土得失,只顾追责朝臣过错,却忘了身为帝王,最该护住的是天下子民,是江山根基,而非那虚无的虚名。
惭愧、自责、负罪感翻涌上来,朱由检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痛苦尽数褪去,只剩沉稳果决的帝王威仪。他不再是那个被虚名裹挟、急躁多疑的昏聩君主,而是带着亡国悔悟,一心要挽天救世的崇祯帝。
“王承恩。”朱由检沉声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王承恩连忙躬身近前,看着陛下这般沉稳的模样,心中暗自讶异,往日遇此大败,陛下早已震怒失态,今日却反常的冷静。
朱由检抬眸,目光坚定,缓缓吩咐:“传朕旨意,令杏山、塔山两处守军,即刻携全城百姓、工匠、粮草,尽数撤回山海关内,不留一人一物资敌,具体事宜,交由兵部从严督办,不得拖延片刻。”
此言一出,王承恩登时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陛下素来看重疆土,执念于寸土不让,整个崇祯一朝,从未主动放弃过一座城池,但凡官员提议弃城退守,轻则罢官贬黜,重则严惩问罪。如今杏山、塔山已是绝境,明知死守无益,陛下竟主动下令撤军迁民,这等决断,与往日判若两人。
“陛下,此二城虽陷绝境,可若是主动弃守,恐遭朝臣非议,落得弃土之名啊……”王承恩小心翼翼劝谏,生怕陛下一时失策,日后追悔。
朱由检淡淡一笑,语气通透:“城池虽重,怎及百姓性命?国土丢了尚可收复,百姓没了,江山便成了空壳。朕不能为了一己虚名,让满城军民沦为炮灰。昔日朕执迷不悟,如今已然醒悟,不必多言,速速传旨。”
“奴才遵旨。”王承恩不敢再劝,连忙领旨,快步出宫督办。
朱由检望着殿外,心中了然,眼下关外仅存宁远孤城,城池坚固,又有关宁军驻守,尚可固守,不必急于弃守。当务之急,并非死守关外失地,而是整顿朝局,夯实京畿防务,毕竟前世建奴屡次绕道入塞,兵临京师,京营不堪一击,才是心腹大患。
他踱步回到御案后,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再度开口:“传旨,召内阁辅臣、兵部尚书、京营总督即刻入宫见朕,朕有要事商议。”
不过半个时辰,朱纯臣、徐允祯、陈新甲等人便匆匆入宫,躬身行礼,面色皆是凝重。松锦大败,朝野震动,弹劾之声不绝于耳,众人皆是心怀忐忑,不知陛下此番召见,是要追责问罪,还是另有决断。
朱由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直奔主题:“如今外有建奴压境,内有流寇横行,我大明除却山海关关宁军,京畿腹地竟无一支可堪一战的精兵。昔日太宗皇帝设立京师三大营,威震漠北,如今却糜烂不堪,占役、虚冒、吃空饷成风,十二万在册兵员,实则不足五万,尽是老弱病残,一旦烽烟再起,京师必危。”
众人闻言,皆是低头不语。京营的积弊,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可京营牵扯勋贵、朝臣多方利益,历任整治之人,无不落得罢官去职的下场,李邦华便是前车之鉴,谁也不愿触碰这烫手山芋。
京营总督朱纯臣冷汗涔涔,连忙躬身:“陛下,京营积弊日久,牵扯甚广,若是整顿,恐触动多方权益,怕是难行……”
徐允祯也连忙附和,细数整顿京营的难处,言语间满是推诿,生怕陛下将此事压在自己身上。
朱由检面色沉冷,看透了这些勋贵的私心。前世他便是顾忌宗亲勋贵的颜面,纵容京营糜烂,致使京师防务空虚,最终束手无策。这一世,他绝不会再姑息纵容。
“朕知道此事难行。”朱由检声音渐厉,目光锐利地看向朱纯臣,“李邦华昔日整顿京营,初见成效,却因触犯权贵利益,被你们联手排挤罢官,致使京营故态复萌,这笔账,朕还没与你们清算。”
朱纯臣、徐允祯吓得连忙跪地,连连叩首请罪,浑身瑟瑟发抖。
朱由检没有即刻追责,而是沉声下令:“朕命你二人,即刻协同兵部,清理京营兵员,裁汰老弱,清退吃空饷、占役避操之辈,严查贪腐武官。朕不要十二万空额兵卒,只需整编三万精锐,敢有推诿阻挠、阳奉阴违者,无论是勋贵还是武官,一律削爵抄家,严惩不贷!”
“臣……臣遵旨。”朱纯臣颤声应下,看着陛下眼中的狠厉决绝,深知此次陛下是动了真格,再也不敢敷衍了事。
朱由检又看向兵部尚书陈新甲:“陈新甲,你即刻督办关外撤军事宜,务必保全军民,同时筹措粮饷,足额发放京营、边军军饷,不得克扣拖欠。孙传庭忠心善战,即刻从诏狱释放,官复原职,赶赴陕西练兵剿寇,一应军需,兵部全力供给,不许掣肘,不许催战。”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陈新甲躬身领旨,心中满是讶异,陛下不仅一改往日的急躁多疑,更是识人善任,决断分明,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昏聩失措。
待众人退去,乾清宫内重归安静,朱由检站起身,望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眼神坚定。
前世的遗憾,他要一一弥补;前世的过错,他要尽数改正。整顿京营,稳固边防,肃清贪腐,安抚流民,这大明的江山,他绝不会再让其倾覆,这天下苍生,他定会护得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