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勋贵之害
群臣退去之后,朱由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坐回龙椅,望着殿外沉沉天色,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王承恩,轻声开口:“王承恩,你说,那些言官会怎样骂朕?”
王承恩悄无声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慰:“陛下,言官多是庸碌之辈,只知咬文嚼字、空谈祖制,哪里懂得陛下保全军民、蓄力挽天的苦心,陛下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朱由检轻叹一声,指尖拂过御案上的空白圣旨,语气满是怅然:“哪有那么简单。他们手里的刀笔,最是锋利不过。杏山、塔山虽小,却也是大明的疆土,朕主动弃地撤兵,日后史书之上,怕是要落得懦弱弃土的骂名,百年之后,朕更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悲怆,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倔强:“但朕不后悔!与其让万千军民白白送死,换一个死守疆土的虚名,不如暂退蓄力,他日收复失地。这骂名,朕来担,这罪责,朕来扛,不必旁人代劳。”
顿了顿,他神色一正,沉声吩咐:“宁远乃辽东重镇,扼守山海关咽喉,万万弃不得。传旨辽东督师范志完,命他加紧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军械,安抚士卒,死守宁远,不得有半分松懈。”
“奴才遵旨。”王承恩躬身领命,心中对陛下更是敬佩,往日陛下执念虚名,遇事极易动摇,如今却能舍虚名、担重责,行事果决,全然是一副中兴明君的气度。
朱由检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思绪再度落到京营整顿之事上,眉头微蹙:“京营积弊太深,牵扯勋贵利益无数,朱纯臣等人向来圆滑推诿,怕是难以彻底清整。王承恩,你觉得,此事交由何人督办,才能稳准狠地革除弊病,又不致朝局动荡?”
王承恩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恭敬:“陛下,内臣不得干预朝政,这是祖制,奴才不敢妄议朝堂人事,还望陛下恕罪。”
朱由检这才回过神,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是朕疏忽了,你起来吧。”
他驻足在殿中,闭目沉吟,满朝文武百官,能担此重任者寥寥无几。整顿京营之人,既要刚正不阿、不惧勋贵刁难,又要行事干练、手腕强硬,更要忠心耿耿,不会借机结党谋私。思来想去,他心中渐渐有了人选,那便是当年因整顿京营得罪勋贵,被罢官去职的李邦华。此人清廉正直,做事有魄力,深知京营弊病,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目光紧紧跟着踱步的朱由检,满心都是心疼。他侍奉陛下多年,从信王时期到如今登基十五载,亲眼看着陛下夙兴夜寐、勤俭勤勉,日日为国事操劳,半点不敢懈怠。可国事非但没有起色,反倒日渐糜烂,早年陛下尚且有笑颜,如今不过三十余岁,鬓边却早已生出华发,眉宇间的愁绪从未散去。
这些年,从袁崇焕到杨嗣昌,从温体仁到洪承畴,陛下信任重用的重臣,或是负国叛逃,或是身死败军,无一不辜负圣恩。如今朝堂之上,以首辅周延儒为首,尽是些唯唯诺诺、明哲保身之辈,无一人有魄力、有担当,敢为陛下分忧,敢替朝廷扛事。陛下身居高位,却孤身一人,连个可托付心腹重任的臣子都寻不到,这份孤苦,旁人根本不懂。
王承恩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他只是一介内臣,无权干预国政,只能默默陪在陛下身边,尽好本分。
就在这时,殿外小太监蹑手蹑脚走进来,凑到王承恩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王承恩眉头微挑,随即上前半步,俯身对着朱由检轻声回禀:“陛下,方才传旨的太监回报,朝中勋贵、言官听闻陛下要弃杏山、塔山,还要彻查京营、裁汰兵员,早已炸开了锅,不少勋贵聚在国公府商议,言官也在草拟奏折,准备明日朝堂之上联名发难。”
朱由检闻言,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他冷笑一声,语气冷冽:“这群勋贵,世受国恩,霸占良田、吃空饷、耗国库,国难当头,一毛不拔,反倒处处阻挠新政,生怕断了自家私利。言官们不问国事安危,只知揪着细枝末节攻讦朝政,空谈误国,朕若是再姑息,大明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
他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明日早朝,朕倒要看看,谁敢带头阻挠朕的政令。李邦华即刻官复原职,加都察院左都御史衔,专职督办京营整顿事宜,凡有阻挠者,无论勋贵、官员,一律拿问治罪,不必请示。”
王承恩心头一震,连忙应声:“奴才遵旨!陛下圣明!”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的王德化,一路小跑冲进殿内,蟒袍下摆沾满尘土,鼻头渗着冷汗,神色慌张至极。
“陛下!边关紧急军情!”王德化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军报,声音都在发抖。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军报,快步呈到朱由检面前。
听到“紧急军情”四字,朱由检的面色微微一沉,前世的阴影瞬间涌上心头,他抬手接过军报,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纸上文字,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冷。
军报之上,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响:二月十七,襄城陷落,三边总督汪乔年拒不降贼,血战殉国,李自成部裹挟流民,势头更盛,直指中原腹地。
朱由检攥紧军报,指节泛白,周身寒气逼人,他猛地抬手,将御案上的笔砚、奏折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刺耳,殿内气氛瞬间死寂。
“该死!一群废物!”朱由检厉声呵斥,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却不见往日的慌乱失措,只剩沉冷的怒意,“汪乔年忠勇可嘉,却落得身死城破的下场,李自成愈发猖獗,中原再无宁日!”
王承恩、王德化连忙跪倒在地,俯首不敢出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怒火尽数褪去,只剩沉稳决绝。他深知,越是危局,越不能自乱阵脚,前世便是遇事急躁,才步步皆错,这一世,纵使内忧外患接踵而至,他也要稳住心神,一步步破局,绝不让亡国惨剧重演。

